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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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什麼,就是走累了暫時不想走了。”
謝易歇了好一會兒這才站起來,解了驢,繼續往南。
三天後,他到了一個叫樟樹鎮的地方。鎮子不大,但熱鬧。他進了鎮子正打算找地方歇腳,卻看見路邊圍了一群人。
只見一個婦人坐在地上哭,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三四歲,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眼睛閉著,一雙手在微微抽搐。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
“快去請章大夫啊!”
“請了!章大夫出診了不在家!”
“要不去隔壁鎮請大夫吧!”
“孩子都病成這樣了,哪兒等得了啊!”
在這一片混亂中,謝易蹲下來按了按孩子的脈搏。脈象洪數,是急驚風。他從書箱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掰開孩子的嘴餵了進去。
婦人愣住了,抱緊孩子,眼神中帶著七分警惕三分狐疑。謝易簡要說明了孩子的情況,又寫了一張方子遞給婦人讓人去藥鋪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喂。
婦人聞言激動的接過方子連聲道謝。謝易站起來,背起書箱,牽著驢,擠出人群,繼續往南。
湯圓詫異地眨了眨碧色的眼睛,“你什麼時候學會給人看病了?”
“葫公教的。不過只能治些簡單的急症,複雜的病症就不行了。”
一路上謝易又遇見了幾個病人,有頭疼的、發燒的、拉肚子的,能治的治,不能治的讓對方去找大夫。他帶的藥丸用了一小半,符紙倒是一張也沒用上。
湯圓打趣說:“你這哪像是去赴任?倒像是去行醫的。”
“順便嘛。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
就這樣又往前走了大半個月,謝易終於抵達了建昌府。他沒有直接去廣昌縣,而是先去府城拜見知府陳大人。
陳大人是崔學士的同年,五十來歲,體型微胖,圓臉,笑眯眯的,看著跟彌勒佛似的,很和氣。
他看了崔學士的信,對謝易很熱情,留他吃了飯,又安排他在府衙住了一夜。
第二天謝易告辭,陳大人送他到門口,說了一句:“廣昌縣雖小,但民風淳樸。你好好幹,將來必成大器。”
謝易從府城出來,騎驢往廣昌縣去。路越來越窄,山越來越高,人煙越來越稀少。
四月下旬,謝易終於到了廣昌縣城。
縣城不大,依山傍水,一條主街從南到北,兩旁店鋪稀稀拉拉。縣衙在城北,三進的院子,灰瓦青磚,門口兩隻石獅子,一隻缺了左耳,一隻斷了尾巴,看著好不心酸。
謝易到的時候,馮縣丞正站在門口等著。馮縣丞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看見謝易先是一愣,大概沒想到新知縣這麼年輕。但他很快便堆起了笑容拱手道:“大人一路辛苦。”
謝易還禮說不辛苦。
馮縣丞領著他進了縣衙,介紹主簿、典史、各房書吏。眾人都是客客氣氣的,但那種客氣裡帶著觀望——十六歲的知縣,太年輕,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謝易知道他們的想法,但沒有多說。
他住進了後衙,一個小小的院子,一棵樟樹,一口井,一間正房,兩間廂房。牆根的青苔長得厚厚的,井沿上的繩索磨出了深深的溝槽。
他把書箱放好,把包袱解開將衣裳一件一件掛進衣櫃。湯圓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跳上樟樹,蹲在枝椏間,碧綠的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這裡好破,比盛京城差遠了。”
謝易頭也不抬道:“盛京是國都,廣昌只是個縣,如何能比?”
湯圓一臉同情地看著謝易,“你要在這種地方待三年,真不容易。”
“也許不止三年。”
畢竟過去也不是沒有知縣延長任期的情況。遠的不說,當年羅松羅大人就遇到過這種情況。當時接任的新縣官在路上得了急病死了,朝廷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接替的人選就讓他繼續在白嶠縣又幹了三年。
這樣的情況可不少見,畢竟地方官員赴任都要跋山涉水。再加上古代交通不便,乘坐的交通工具裡又沒有空調。遇上極端炎熱或嚴寒的天氣就很容易生病,身體脆弱點的直接就嘎了。
湯圓聞言頓時沉默了。
謝易從屋裡搬出一把椅子,在樟樹底下坐下來。他看著院子的灰牆青瓦、老井還有那棵樟樹,忽然想起白嶠縣的院子。他從袖子裡摸出了那把謝老九、韓菘藍打磨雕刻的小刀,摸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
廣昌縣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謝易上任頭幾天,做的都是些瑣碎的事。查帳簿、看卷宗、見書吏、會鄉紳,一樣一樣來。
馮縣丞在旁邊幫襯,樣樣都辦得妥帖。他是個老縣丞了,在廣昌縣待了十幾年,歷任知縣換了五六個,他都在。裡裡外外的事,沒有他不熟的。
謝易心裡有數,對他客客氣氣的,什麼事都先問他的意見。雙方的關係雖稱不上推心置腹,但也算相處和諧。
一開始來告狀的百姓不多。多是些土地糾紛、欠債不還、鄰里打架的小事。但謝易一件一件審,斷得清楚利落。百姓聽說新知縣年紀不大,斷案倒是有板有眼,漸漸地就有人來告狀了。
馮縣丞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驚奇——這個縣令雖然年輕,但斷案倒是有板有眼。
或許這位謝大人並不像他們所以為的那樣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85章
一轉眼便到了五月二十九, 謝易上任廣昌縣知縣已經快一個月的時間了。
如今天熱得早,辰時的太陽已經曬得縣衙門口的青石板發燙。謝易剛在後衙喝完一碗粥,湯圓蹲在樟樹上理毛, 聽見衙門外鼓聲, 耳朵轉了轉,沒動。
謝易換了官服出來,兩班衙役已經列好了隊,水火棍杵在地上,一聲不吭。馮縣丞站在堂下,手裡拿著簿冊,朝他點了點頭。
只見堂下跪著兩個人。一個是城西油鋪的李掌櫃,四十來歲,圓臉,穿著一件灰布直裰,跪得筆直,臉上帶著氣。另一個是城南肉鋪的王屠戶,三十出頭,黑臉膛,膀大腰圓,跪在那兒像半堵牆。
兩人之間隔了三尺,誰也不看誰,中間的地上放著一杆秤。謝易把驚堂木往桌上一拍,不重,但堂下的人身體都微微震了一下。
“堂下何人, 因何事擊鼓?”
李掌櫃率先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堂上傳得很遠——
“大人,這姓王的小子欠我二兩銀子,借了三年不還。小人上門討要不成,還被他推倒在地,摔壞了手腕!”
說著,他把右手袖子擼起來,只見手腕處青紫一片。說完他看了王屠戶一眼,眼裡的恨意毫不掩飾。
王屠戶的聲音比他大,粗聲粗氣的,震得堂上嗡嗡響:“不是不還,是這姓李的秤有問題!小人每次去他家的鋪子打油,他都用這桿秤稱,小人回去復秤,次次都少斤兩!”
說著,王屠戶便把那桿秤舉過頭頂說:“大人你看,這秤砣是改過的!一斤的東西能稱出一斤二兩!他坑了小人多少銀子,小人都沒找他算帳,他現在反倒好意思來告我?!”
謝易沒有急著說話。他把那桿秤從王屠戶手裡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秤桿是棗木的,磨得發亮,秤星密密麻麻,看不出什麼。
他把秤砣翻過來,砣底的鉛封有撬動的痕跡,很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把秤放在案上,拿起驚堂木,又在手裡掂了掂,問李掌櫃:“這秤是哪來的?”
李掌櫃:“回大人話,這桿秤是小人父親那輩傳下來的,用了三四十年,從沒動過手腳!”
謝易問他:“你說這桿秤用了三四十年沒有動過手腳,你可有什麼辦法證明?”
李掌櫃答不上來。
謝易又問王屠戶:“你說他少你的斤兩,你可有證人或物證?”
王屠戶也沒有。
這時候,人群裡有人舉了手,是街上做豆腐的鄭老七。他說他也在李掌櫃那兒買過東西,回家復秤,雖然沒有次次少,但有時候確實不夠分量的。人群中其他人也站出來說了,李掌櫃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張嘴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謝易沒有當場斷案。他把那桿秤收起來,說此案需要另行查證才能做出公正的判決,讓雙方各自歸家。
退堂後,他把那桿秤拿到了後衙,又把秤砣的鉛封撬開,裡面是一坨鉛,形狀不規則,像是後來填進去的。
他把秤砣放在天平上稱了稱,比標準秤砣重了一些。一斤的秤砣重了,稱出來的東西就多了——這是最簡單的作弊手法,鄉下老農都知道。
謝易讓馮縣丞去查了李掌櫃和王屠戶這幾年的生意往來。
查了三天,李掌櫃的帳簿記著王屠戶賒帳的條目,但數量對不上,多記了好幾筆。王屠戶那邊沒有帳簿,但他的幾個老主顧都說,王屠戶的肉從不短斤少兩,人品信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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