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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看著那些材料,想了很久。秤砣是假的,秤桿是不是假的?

於是他又檢驗了秤桿,發現桿秤好好的,沒動過手腳。他明白了,李掌櫃只在秤砣上做手腳,秤桿是好的,萬一有人來查,他可以把秤砣換回來。

第二次升堂,李掌櫃和王屠戶又跪在堂下。這一次堂下多了幾個人,是豆腐坊的鄭老七和另一個作證的人。

謝易把那桿秤放在案上,把秤砣的鉛封給李掌櫃看了,說:“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掌櫃的臉一下子白了。他沒有再狡辯,低頭認了。他說他確實改了秤砣,是為了多賺幾文錢。

三年前王屠戶來鋪子裡賒帳,他用改過的秤稱了油,多記了帳。後來王屠戶不來了,他也沒辦法改帳,就這樣放著。至於對方賒的帳,他也因為鋪子生意忙碌的緣故慢慢就給忘了。

若非前陣子兩人發生口角,他也不會想起這件事,向其索要帳面上賒的這二兩銀子,甚至還為此鬧到縣衙這兒來。

謝易把驚堂木一拍判李掌櫃歸還王屠戶二兩銀子,另罰銀一兩充公,那桿秤當堂銷燬,秤砣砸碎,秤桿噼斷。

李掌櫃跪在那裡,臉色灰白。王屠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沒說什麼,但要走了。

謝易叫住他,說了一句:“你也記住,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不要因為別人有錯你就理直氣壯的不認帳。”

王屠戶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退堂後,湯圓從後衙踱出來,蹲在廊下,碧綠的眼睛看著他,說:“才欠了二兩銀子,這種案子也值得你審好幾天?”

謝易:“這不是銀子的事。”

湯圓歪著腦袋:“不是銀子的事?那是什麼事?”

“是人心。人心要是不正,將來勢必會惹出更大的麻煩。”

*

六月,廣昌縣滴雨未落。

田裡的稻子從抽穗到揚花,正是最需要水的時候,老天爺卻像把天捅了個窟窿又堵上了。

不是不漏,是漏得太少。偶爾飄幾片雲,陰半天,擠幾滴雨點,地皮還沒溼透就散了。

百姓從早到晚仰著脖子看天,看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臉上的表情從期盼變成焦慮,從焦慮變成絕望。

謝易帶著馮縣丞下鄉看了一遍,田裡的裂縫都能塞進手指了。稻葉打著卷,一碰就碎。幾個老農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乾枯的稻穗,不說話,也不看謝易這個縣官。

謝易蹲下來,問:“往年這個時候有沒有這麼旱過?”

一個老漢搖了搖頭,說:“小老兒活了六十年,沒見過六月就旱成這樣的。往年六月總要下幾場雨,哪怕不大,也能頂一陣。今年從五月下旬到現在,一滴雨都沒有。”

馮縣丞在旁邊小聲說:“其實府城那邊也旱,但是沒咱們這邊嚴重。”

謝易站起來,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乾裂田地,忽然想起小時候在白嶠縣,有一年也旱過,但沒這麼厲害。

當時謝老九在義莊後面的菜地裡挖了一口井,每天挑水澆菜,菜保住了,莊戶人家的莊稼卻枯了大半。那年糧食漲價,謝老九多買了幾袋米存著,吃到了第二年春天。

回到縣衙,謝易召集各鄉的里正開會。十幾個里正坐在堂下,一個個面如土色。

謝易問他們各村的旱情,有說三成田絕收的,有說五成的,也有說七成的。謝易把數字記下來,讓馮縣丞統計造冊,準備上報建昌府請求賑濟。

他又問了各村的水源情況。有的村有井,有的村靠河,有的村既無井也無河,全靠老天爺下雨。那些靠天吃飯的村子,旱得最厲害。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說:“從明天開始,縣衙開倉放糧,先接濟那些斷糧的戶頭。”

馮縣丞面露難色,“大人,倉裡的糧食只夠吃兩個月,要是旱情再持續下去,後面的日子就難辦了。”

謝易:“能撐多久撐多久,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

放糧的訊息傳出去,百姓稍微安了心,但雨還是不來。

六月十五,謝易在後衙看公文,湯圓蹲在樹上,熱得舌頭伸出來喘氣。就在這時,前堂突然傳來擊鼓聲。

謝易升了堂,只見堂下跪著一個老漢,對方自稱是城西龍王廟的廟祝。

廟祝說他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龍王對他說,廣昌縣的人心不誠,不肯給他上供,所以他老人家才不下雨。廟祝又說想請知縣大人出面組織一場祈雨祭祀,讓百姓湊錢買豬頭羊頭供奉龍王。

謝易聽完,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去了城西的龍王廟。

龍王廟不大,三間正殿,東西兩廂。正殿供著龍王像,泥塑的,描金彩繪,已經褪色了,龍王的鬚眉都模煳了。供桌上擺著幾個幹饅頭,一盤落滿灰的供果。香爐是空的。

謝易在廟裡轉了一圈,走到後院,看見一口井。井口蓋著石板,石板上長滿了青苔,好像很久沒人動過。謝易問廟祝:“這井還能不能出水?”

廟祝說:“大人,這井早就幹了,好幾年沒水了。”

“開啟看看。”

見知縣大人發話,廟祝連忙叫了兩個後生,把石板搬開。井裡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謝易讓人點了一支火把扔下去,火把落到井底,滅了。

不是水澆滅的,是摔滅的。井底是乾的,一點水都沒有。

“您看,確實沒水啊。”廟祝一副“我說什麼來著”的神情。

謝易蹲在井邊,伸手摸了摸井壁。井壁是石頭砌的,乾燥粗糙。

他摸到一塊石頭,感覺有點鬆動,往外一摳,石頭掉了,露出後面一個洞。洞不大,剛好能伸進一隻手。

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一樣東西——是一個布包。

將布包拿出來,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尊巴掌大的小石像。石像刻著一個坐著的龍王,龍王的臉上被塗了黑墨,眼睛被挖掉了。

廟祝看見石像,臉色一下子變了。

謝易問他:“這是什麼?”

廟祝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謝易沒有逼他,把石像包好帶回縣衙了。

馮縣丞看見石像,說這應該是厭勝之術,有人想損害龍王廟的風水。

謝易費解:“誰會做這種事?”

馮縣丞面露猶疑,“這……不好說。城西那邊有幾個村子,因為這龍王廟在城西,所以附近的幾個村子和廟祝因為香火錢的分配吵了好幾年。也許是有人故意破壞龍王廟的風水,讓龍王發怒不下雨,以此嫁禍給廟祝也不一定。”

謝易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雖然乾旱是自然現象,但百姓卻不這麼看。他們覺得不下雨就是龍王生氣了,龍王生氣了就是有人在搞鬼。

現在,搞鬼的人找到了,不論是追究責任還是借題發揮都有了物件。

他讓馮縣丞去查龍王廟這幾年的香火錢帳目。查了三天,還真就查出問題了。

廟祝這些年貪汙了不少香火錢,帳目對不上。那幾個跟他吵架的村子,就是因為發現帳目有問題才跟他鬧的。

至於那尊被挖去眼睛的石像,其實是廟祝自己放的。他想製造一個“有人破壞風水”的假象,把貪汙的罪名嫁禍給別人。只是他沒想到謝易會查得這麼細,連廟裡的帳目都查出來了。

謝易把廟祝傳來審問,廟祝開始不承認,後來把帳本往他面前一摔,他這才臉色慘白的低下了頭。

他承認了自己貪汙香火錢,承認了那尊石像是他自己放的。他說他以為這樣做可以把水攪渾,讓大家以為是有人故意破壞龍王廟的風水,從而掩蓋他貪汙的事。可他沒想到這麼做竟然真的會引來全縣大旱。

他求雨不過是做做樣子,讓百姓覺得他是在為百姓著想。

廟祝被革了職,追繳贓款,判了幾年刑。百姓怨聲載道,都說是這個廟祝得罪了龍王,才導致天旱。現在廟祝被抓了,龍王的氣該消了,雨也該下了。

謝易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他知道乾旱跟廟祝沒關係,跟龍王也沒關係,就是單純的天旱。但他不能這麼對百姓說。

百姓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能讓他們安心的解釋。

廟祝貪汙,被罰了,這就是解釋。

六月二十三,謝易正在後衙午睡,被一陣雷聲驚醒。

他翻身坐起來,走到門口,看見天邊湧起一團烏雲,黑壓壓的,像一座山。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水汽,涼颼颼的。

湯圓從樟樹上跳下來,蹲在他腳邊,碧綠的眼睛看著天。

雨來了。

先是大顆大顆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砸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圓點。然後雨點密了起來,連成一片,像有人在天上潑水。

對面屋頂上的瓦片被雨打得噼裡啪啦響,院子裡積水了,樟樹的葉子上掛滿了水珠。

謝易站在廊下看著這場大雨,湯圓蹲在他腳邊,尾巴尖微微翹著。馮縣丞從前衙跑過來,淋了一身雨,興奮地喊道:“大人!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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