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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點點頭。

第二天雨還在下,田裡的水滿了,稻子直起了腰,百姓跪在雨裡磕頭,說是知縣大人替他們除了奸,龍王高興了這才願意下雨了。

謝易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雨幕,沒有出去。

這場雨下了三天三夜,旱情終於解了。

謝易後來再也沒有去過龍王廟。那尊被挖去眼睛的石像,他讓人埋在了廟後面的土裡。廟祝換了新人,香火錢帳目每季度上報縣衙備查。百姓逢人便說謝青天。

謝易聽見了,沒什麼表情,晚上在後衙,湯圓笑著打趣說:“你現在都成青天大老爺了。”

謝易沒有沾沾自喜,只是一臉平靜的說:“下雨的事純粹是運氣好。”

湯圓不以為然,“運氣好那也是懲奸除惡的青天。”

謝易沒接話。

七月初,建昌府的批覆下來了。府裡同意減免廣昌縣今年部分賦稅,又撥了一筆銀子用於修繕水利。謝易拿著公文,鬆了一口氣。他把馮縣丞叫來,讓他統計各鄉的水源情況,哪些村有井、哪些村靠河、哪些村什麼都沒有,準備明年開春打井。

馮縣丞有些為難:“大人,廣昌縣的地下水不好找,打了也未必出水。”

“先讓人找著,找不到再說。”

話雖如此,但謝易深知術業有專攻的重要性,所以沒有當甩手掌櫃讓當地百姓自己找地挖井,而是從府城請來了幾個有經驗的老井匠,請他們在全縣四處勘察水源。

老井匠看了地形,說廣昌縣的地下水脈在城北,城北的井出水多,城南不行。謝易便把打井的重點放在城北,城南的村子則從護城河引水灌溉。

就這樣,謝易一邊忙活著打井灌溉農田的事,一邊處理著縣衙的庶務。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86章

日子不知不覺間到了七月十二。這一日, 縣城裡發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夜裡,謝易正在後衙看公文,忽然聽見外面有許多人在哭。他便開門出去,發現巷口圍著一群人,燈火通明的。

他走過去,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地上坐著一個年輕後生,渾身溼透,臉色煞白,嘴唇發抖,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他的母親抱著他哭,圍觀的人七嘴八舌的,有人說這河裡有鬼,這後生是被水鬼拖下水的。還有人說應該請法師來做法事。

謝易蹲下來,問那個後生:“你叫什麼名字,是幹什麼的?”

後生瑟縮著脖子說:“回……回大人話,草民叫劉大武,是……是在碼頭上扛貨的。”

據劉大武所言,他今晚從碼頭回來,路過護城河,看見河面上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衣服,頭髮長長的。

當時, 他以為有人要投水,就想下去救人。結果剛走到河邊, 那個人忽然轉過頭來。劉大武看到了一張腐爛腫脹的臉。

面對這樣的畫面衝擊,他嚇得腿一軟整個人栽進了河裡,喝了半肚子水,好不容易才爬上來。

謝易問他看清楚那個人的臉了沒有,劉大武說那人的臉都泡爛了,根本看不清。

人群裡頓時便有人說這河裡以前就淹死過一個女人,不過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也有人說既然鬧鬼了不如請和尚來唸經超度云云。

謝易站起來,看了一眼護城河的方向,河水黑沉沉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塊冷鐵,河裡什麼都沒有。他讓劉大武的娘把他帶回家,又讓周圍聚集的人散了。

馮縣丞湊過來問他:“大人打算怎麼辦?”

謝易沉吟了片刻,道:“去河邊看看。”

馮縣丞當即勸阻:“萬萬不可!夜裡去河邊萬一掉下去怎麼辦?太危險了!”

“那也沒辦法,若真是鬼魂作祟,白天去根本看不出什麼。”

回到後衙謝易拿了裝著符籙法器的布包,湯圓跟在他腳邊,問他要去做什麼,謝易便將方才的事說了。

湯圓舔了舔爪子上的毛,說:“你可別掉河裡,我不會水,救不了你。”

謝易看穿了她狀似挖苦的關心,笑了笑沒說什麼。

今晚的月亮很亮,河面上白花花的,什麼都沒有。謝易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走到一片蘆葦叢邊停下來。夜風吹過,蘆葦沙沙響,像有人在說話。

湯圓聳動粉嘟嘟的鼻頭,“有股怪味,不好聞。”

謝易也聞到了,不是普通的水腥氣,是一種腐爛的甜味,像是瓜果漚爛了很久的那種甜,甜得發膩。

他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紙,折了一隻紙鶴,放在水面上。紙鶴亮了一下,順著水漂了出去,慢悠悠的,像一片落葉。漂到河中央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像有什麼東西抓住了它。

紙鶴浮在水面上,翅膀微微張著一動不動。謝易把手一招,紙鶴飛回來了,腳上纏著一縷頭髮——黑色的,長長的,溼漉漉的,還在滴水。

湯圓的尾巴豎起來了。謝易把頭髮解下來,放在一塊石頭上。頭髮在月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澤,沒過一會兒便化作一團灰霧散盡了。

這是亡者的執念所化。

第二天,謝易去查了縣衙的積年舊案。案卷在縣衙後面的庫房裡堆著,上面落滿了灰。不少紙張已經發黃了,有些甚至墨跡褪色,還生出了黴點子,以至於部分字已經看不清了。

馮縣丞幫謝易翻了半天這才找到了一條簡短的記載:“天順十三年,城東白氏婦,年二十六,失足墜護城河溺亡。”除此之外便沒有更多的內容。

他問馮縣丞知道白氏婦的事嗎,馮縣丞想了想,說聽說過,“這白氏是城東的一個寡婦,人長得好看,可惜丈夫死得早也沒有子女,一個人靠刺繡為生。”

“聽說她水性也好,照理來說不可能淹死。所以當時有人說她是被人謀財害命了,也有人說她是遇到了水鬼,甚至還有人說她是自殺的。”

謝易問當年有沒有仔細查過這樁案子,馮縣丞說查過,但是查了幾個月沒查出結果,就不了了之了。

謝易又去翻了當年官差辦案的筆錄。他翻了半天,找到了一張辦案差役的手札,字跡潦草,寫到白氏家貧,無積蓄無首飾,謀財害命似乎不可能,便懷疑是情殺。但查無實證。手札的末尾寫著四個字:“懸案未結。”

謝易把案卷合上。五十年了,白寡婦的魂魄還困在護城河裡。她困在河裡不是因為她不想走,是因為她的案子沒有結。

一個含冤而死的人,案子沒有破,兇手沒有找到,她的魂魄就永遠困在死亡的那個瞬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河邊站著、走著、漂著,等人替她翻案。

謝易請了慈生寺的和尚來做法事。慈生寺在城東,不大,只有三個和尚。主持叫慧明,五十來歲,瘦高個,說話慢吞吞的,像怕咬到自己的舌頭。

謝易請他來做三天法事超度亡魂。慧明說這不是超度的問題,是案子的事,案子不破,她心願未了,走不了。

謝易知道,但想要破獲五十年前的舊案,堪比登天。畢竟當事人都不在了,既沒有證據又沒有證人,怎麼破?

就算是在科學技術更為先進的現代,也仍然有不少懸案未能解決。他的能力和後世的那些專業人士相比,還是差了一大截。

因此,他只能超度,讓她不必再像過去那樣受困於河底。

法事做了三天。第三天夜裡,謝易又去了護城河邊。

那天沒有月亮,天很黑,河面上什麼都看不見。他蹲在河邊,把一道往生符點燃。火焰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臉,照出湯圓碧綠的眼睛,照出河面上那一圈圈漣漪。

符紙燒完了,灰燼落在水面上漂了一會兒,然後沉下去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目光定定的看了一會兒河面,轉身回了縣衙。

接下來的半個月,謝易把縣衙庫房裡的舊案卷翻了個遍。五十年前的案卷雖然不多,但也不是一兩本,他一本一本地看,一頁一頁地翻。馮縣丞幫他找來了當年的戶籍登記、田賦記錄、保甲冊子,他對照著看。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他還是找到了關於此事的一些線索。

白寡婦原名白文秀,丈夫叫陳勇,是個木匠,早白文秀五年去世。死因是外出做活時偶遇官府通緝的盜匪,認出對方後被人滅口了。

夫婦二人沒有子女。丈夫死後,白文秀一個人住在城東的一間小屋裡,靠刺繡為生。

案卷裡沒有提到她有什麼親戚,但他從保甲冊子裡發現,她有一個堂兄叫白永福,住在城西,是做藥材生意的。

案卷裡沒有提這個人,他不知道是因為當年辦案的人沒查到,還是查到了沒寫下來。

這個白永福已經死了,但他兒子還活著,叫白守誠,如今六十多歲了,在城西開了一家小藥鋪。

謝易登門拜訪,白守誠聽說是知縣大人,連忙將人請進屋裡,倒茶、端點心。

謝易問他知不知道他父親跟白文秀的關係,白守誠想了想,說他父親有個堂妹,小時候見過幾面,後來嫁了人就沒來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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