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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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達摸石獅子的事被馮縣丞撞見過好幾回,馮縣丞說他不雅。葛達不以為然說石頭又不是人,有什麼雅不雅的。
馮縣丞說不過他,只一臉嫌棄的看著他沾灰的臉。
這小子摸完石頭手都不擦,連臉上沾了灰也不知道。
葛達不以為意,比從前更愛摸石獅子了。有一次他還在石獅子旁邊擺了個碗,碗裡裝著水,說是天熱,給石獅子解渴。
芝麻看見了,笑得在樹上打跌,“葛達這個人,比他摸的石頭還憨!”
湯圓蹲在廊下舔爪子,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憨人有憨福。”
謝易有一次散值回來,剛一走到衙門口,便看見葛達蹲在石獅子旁邊拿一塊溼布給石獅子擦臉,擦得格外仔細認真,連眼窩裡的灰都用手指頭給摳出來了。
謝易站在邊上看了好一會兒,葛達這才發現他,連忙站起來,把溼布藏在身後。
謝易問:“你擦它做什麼?”
“大人,我瞧見這石獅子有些髒了,就想擦擦。畢竟這兩尊獅子可是咱們縣衙的門面,擦得乾淨些大夥兒瞧著也好看不是?”
謝易看了看石獅子,確實被擦得鋥亮。葛達見謝大人面上並無慍怒之色,便打蛇隨棍上:“大人您不覺得它最近看起來精神多了嗎?”
謝易端詳了面前的石獅子片刻,點點頭:“好像是有點兒。”
葛達高興了,蹲下來繼續擦。謝易走了兩步又回頭,“你擦石獅子的布,別拿來擦臉。”
葛達聞言一頓,忙說不會。
謝易看著葛達臉頰上的一道黑印子,到底沒有說破。
石獅子的修復不是轟轟烈烈的,而是悄悄的、慢慢的。
在謝易來到廣昌縣之前,石獅子殘缺了不知多少年,沒有人想著修,也沒有人在意。
也許有人在意過,但他們在意的是“這石獅子破成這樣,縣衙的臉面何在”,而不是石獅子本身。
謝易不一樣,他從來不覺得石獅子破,也從不想著修。他來的時候石獅子是缺耳斷尾的,他就那麼看著,看習慣了,覺得缺耳斷尾也沒什麼不好。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這石獅子竟然自己開始長出殘缺的部位了。
小小的縣城,一有什麼新鮮事就會傳到十里八鄉。
有關縣衙門口石獅子的事傳到了鄉下,來城裡趕集的農民路過縣衙門口都會特意繞過來看石獅子,看完後回去跟村裡人說:“縣衙的青天石獅子耳朵尾巴都長全了!”
村裡人問:“青天石獅子是什麼?”
“就是縣太爺的獅子,以前是聾的,現在不聾了!”
村裡人沒聽懂,但覺得是好事。
有一天夜裡,謝易睡不著,走到衙門口透氣。月光很亮,把青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他站在石獅子旁邊,伸手摸了摸那隻曾經缺過左耳的獅子頭。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天,夜裡還溫溫的。
他忽然想,這石獅子在縣衙門口站了百餘年,見過多少任知縣,清廉的、貪腐的、勤政的、懶政的,來來去去,石獅子都看在眼裡。
它們不說話,但它們用自己的辦法回應。官清則完,官濁則殘。
他把手收回來,月光照在他臉上。
為了不辜負百姓和石獅子的期望,看來他得更努力些才行啊!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90章
過了兩日, 葛達突然發現石獅子面前多了一塊石頭。不是有人放上去的,是石獅子腳下的石基上多了一塊凸起,像一個小小的石墩。
葛達把這個發現報告給了馮縣丞, 馮縣丞又報告給了謝易。謝易出來看了一眼, 神色淡定道:“這應該只是石頭風化了,何必大驚小怪?”
見謝大人不把這當成一回事, 葛達頓時嚷嚷了起來:“這不是風化,是蒲團!石獅子這是準備下跪呢!”
謝易看了看那塊凸起的石頭,又看了看葛達,沉默了片刻,道:“你是說它準備給你下跪?”
葛達連連搖頭,“我哪有那福分?許是在給您下跪吧。”
謝易沒有理會葛達的胡言亂語,轉身回了衙門。葛達蹲在石獅子面前,仰著頭跟石獅子說了一會話。說了什麼,誰也不知道,只看見他說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雄赳赳地去值勤了。
從此廣昌縣百姓中流傳著一句話:因為謝大人為官清廉猶如青天再世,連縣衙的石獅子都感動得下跪了!
謝易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簽押房裡批公文。他沒有抬頭,批完了一份又拿起了下一份。窗外傳來芝麻大嗓門的歌聲——
“石獅子跪謝青天!石獅子跪謝青天!”
謝易喊了一聲:“芝麻!”
芝麻頓時不叫了。
過了一會兒,院子裡傳來湯圓低沉的聲音:“你再喊,我就拔光你的鳥毛。”
芝麻不服氣, “你敢!”
湯圓沒再接話。
謝易放下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繼續批公文。
……
廣昌縣衙後院的絲瓜,結了一茬又一茬。謝老九每天清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提著小竹籃去絲瓜架底下轉一圈,把那些成熟的瓜摘下來。
頭一茬絲瓜最嫩,做湯清甜。第二茬絲瓜略老,切了片炒雞蛋。第三茬絲瓜就有點皮了,謝老九把它們削了皮,切成滾刀塊,和豆腐一起燉。
謝易吃了三個月絲瓜,臉上沒長痘,氣色倒是紅潤了不少。
葛達有一次在後院幫忙搬案卷,聞見絲瓜湯的香味,探頭看了一眼。謝老九招唿他喝一碗,葛達客氣了一下,很快喝完,連湯帶絲瓜吃得一乾二淨,抹了抹嘴道:“謝老爹,您這絲瓜湯比醉仙樓的還好!”
謝老九笑得見牙不見眼:“那是!這絲瓜可是咱自己種的,新鮮!”
葛達從此隔三差五就來後院蹭湯。謝老九不嫌他,每次都給他盛一碗。湯圓蹲在樹上看著葛達喝湯,說了一句“再來一碗”,把葛達嚇了一跳,以為湯圓在跟他說話。湯圓把臉轉開了。
葛達這個人,飯量大,力氣大,膽子也大。有一回縣衙後院鬧耗子,驢打滾的草料都被啃了。葛達自告奮勇去捉耗子,蹲在驢打滾的棚子底下守了大半夜。
第二天早上,謝老九去餵驢,看見葛達靠著牆根睡著了,手邊的捕鼠籠裡還裝著一隻死耗子。謝老九沒叫醒他,把一碗絲瓜湯放在他旁邊,輕手輕腳地走了。
葛達醒來喝湯的時候,湯已經涼了。他看著那碗涼了的絲瓜湯,愣了好一會兒。
秋收過後,廣昌縣的雨水少了,天乾物燥。謝易在簽押房裡批公文,葛達在門口當值,忽然聽見外面有人一邊拍鼓一邊喊。
葛達跑出去一看,是個鄉下老漢,穿著破舊的灰布短褐,赤著腳,腳上全是泥,臉色煞白。他一邊擊鼓一邊叫喚:“青天大老爺救命啊!我家鵝成精了!”
謝易聞訊連忙換了官服升堂。
老漢跪在堂下,渾身發抖。他姓周,是城西三十里外周家坳的村民,養了一群鵝,其中有一隻大白鵝,養了三年,通體雪白,個頭比其他鵝大一圈。
周老漢說,昨天傍晚他去餵鵝,那隻大白鵝忽然開口說了人話:“洪水要來了!洪水要來了!”
周老漢嚇得手裡的食盆都掉了,鵝群四散奔逃。他壯著膽子又問了一句:“你剛才說什麼?”
那大白鵝又說了一句:“告訴村裡人,往高處跑!”然後就不再開口了。
周老漢嚇得一夜沒睡,天一亮就趕了三十里路來縣衙告狀。
堂下的差役們面面相覷。馮縣丞小聲跟謝易說:“大人,這怕是老漢聽錯了,這鵝怎麼可能說話呢?”
謝易沒有答話。他問了周老漢幾個問題:“你們村地勢低不低?村前有沒有河?今年雨水多不多?”
周老漢說村前有一條小溪,平時水不深,但今年雨水多,溪水漲了不少。上游有個水塘,是前些年村裡人挖的蓄水灌溉用的,今年塘裡的水一直沒退。
謝易合上案卷,對周老漢說:“你回去,告訴村裡人,把值錢的東西搬到高處,人也不要住在低窪處。洪訊的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周老漢連連磕頭,千恩萬謝地走了。葛達追出去塞給他幾個銅板當盤纏,老漢起初推辭,葛達說:“回村的路遠著呢,您留著買雙鞋。”
老漢推拒不過這才道謝收下了。
芝麻不知什麼時候飛到堂上,蹲在房樑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等周老漢走了,她飛下來落在謝易肩上,壓低聲音說:“謝易,你真的信鵝會說話?”
謝易看了她一眼,“當然。若那鵝跟你們一樣開了靈智成了精,會說話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芝麻眯起眼,“那洪水的事呢?就算那鵝成了精,也不可能預知洪水吧?”
謝易不可置否,“萬一呢?”
芝麻說不過他,飛回後衙找湯圓去了。
湯圓聽完芝麻添油加醋的轉述,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說了一句:“謝易說的也沒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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