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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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被噎住了,過了半天才說了一句:“哪有這麼厲害的鵝?我可不信。”
湯圓說:“萬一呢?”
聽到對方說出和謝易如出一轍的話語,芝麻一噎,扭過頭不再理它了。
說來也奇,周老漢回去後的第三天,廣昌縣還真就下了一場大雨。這雨來得急,下得勐,不到半天工夫,城西的小溪就漲了水,沖垮了周家坳村前的一座小橋。
水漫進了低窪處的幾戶人家,但因為周老漢提前報了信,村裡的老人孩子早就轉移到了高處,值錢的家當也都搬了上去,所以並沒有人傷亡。
水退以後,周老漢又來了一趟縣衙。這回他帶了一隻老母雞,說是感謝謝青天給他補身體。謝易沒收,讓他帶回去了。周老漢千恩萬謝地走了。
那隻大白鵝後來再也沒有說過人話。周老漢把它當成了寶,單獨給它搭了一個窩,每天喂最好的糧食。鵝在村裡昂首闊步,像個功臣。
葛達把這個故事添油加醋地說給了周圍認識的人聽,沒過多久就傳遍了整個廣昌縣。
一時間鵝仙報信,謝青天未卜先知的故事被百姓們傳得神乎其神。
謝易聽到這些傳言時,正在後衙給湯圓梳毛。他手裡的梳子停了一下,說了一句:“哪有什麼鵝仙,不過是鵝看見了上游水塘的水位漲了,動物比人警醒罷了。”
湯圓怔了怔,“那怎麼解釋鵝突然會說人話的事?”
謝易想了想,仰頭望了望天,“許是附近的山神不忍心村裡的百姓受苦這才藉著大鵝之口出言提醒吧。”
因為好奇,他曾用縮地符私下去了周老漢家,那就是一隻普通的鵝。不過他在鵝的身上感應到了一絲若有似無的靈炁。那靈炁的味道與周家坳附近的一座大山十分相近。想來這大鵝之所以會口吐人言提醒周老漢村子要發洪水,應該就是那山神的手筆。
湯圓問:“那你為什麼不跟百姓說?”
“說了他們也不信啊。”
湯圓沒說話,蹲在樹上的芝麻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早就說沒有鵝仙。”
這年冬天,謝易接到了一封來自京城的信。是石子昂寫的,信很短,只說了一件事:柳道全升了國子監祭酒,從四品。
這個升任倒是出乎謝易的意料。
畢竟柳道全中狀元后在翰林院幹了三年修撰就去禮部任主事了。從禮部正六品主事到國子監祭酒,品級上看是升了,可實際上卻是降了。
禮部雖然是六部中的“清水衙門”可好歹也是六部之一。主事是禮部的中層實權官員,負責具體事務的執行,比如科舉考試的組織、外交禮儀的操辦等。雖然品級不高,但好歹處於國家核心行政部門,是進入權利中樞的跳板。
而國子監祭酒就相當於國子監裡的校長,與擔任“副校長”的國子監祭酒共同管理全國最高學府。和掌握實權的六部主事相比,這個職位雖然品級有所提升但更多的則是學術和名譽上的地位,屬於“清官”。
柳道全突然被升到這個職位上來,這就很難不讓人多想。
要說是因為柳道全得罪了人才被挪到這個位置上也不大可能。國子監祭酒好歹也是從四品,官場上誰報復別人還給人升官的?
仔細想來,恐怕也只有某位天家貴女看上了柳師兄這一種可能性了吧?
畢竟駙馬不得擔任實權職務。
不過石兄沒有在信中提及這一點,還是不要妄加揣測為妙。
謝易把信摺好放進了抽屜裡,又給對方寫了封回信。
葛達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謝易收到京城來信的事,跑來打聽是不是朝廷要調謝大人走。謝易說不是。葛達鬆了一口氣說:“那就好。”
謝易問他好什麼,葛達撓了撓頭說:“大人走了誰給我們審案子?”
旁邊的馮縣丞咳嗽了一聲,葛達意識到自己說話不妥,連忙補了一句:“我是想說大人英明神武,有了您,咱們廣昌縣的老百姓才能過上好日子。”
謝易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過一段時日,縣裡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城東馬家油鋪的馬老闆,半夜起夜時聽見自家油鋪裡傳來動靜。馬老闆以為進了賊,抄起扁擔摸過去,結果卻發現自家的驢正在偷吃油餅。
馬老闆的火蹭地竄上來,這頭驢已經不是第一次偷吃了。上回它偷吃了半筐油餅,拉稀拉了三天,驢倌說它要是再這麼吃下去就廢了。
如今這頭蠢驢竟然又管不住嘴偷吃,馬老闆氣得抄起扁擔打了它幾下。驢吃痛掙脫了韁繩,跑出了院子,在大街上狂奔,把早起賣豆腐的劉老漢給撞倒了,害得老人家摔斷了腿。
劉老漢的兒子告到縣衙,說馬老闆家的驢傷了他爹,要讓馬老闆賠二十兩銀子。馬老闆不服,說雖然是他家的驢闖了禍,但他已經打了它,況且驢是畜生,畜生跑了撞了人憑什麼讓他賠?
一時間,兩邊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謝易升堂審案,聽完了雙方的陳述後問馬老闆:“你打驢的時候,驢是不是還在你家院子裡?”
馬老闆說是。謝易又問:“所以是因為你打它,它才掙脫韁繩逃跑的吧?”
馬老闆頓時語塞。
謝易繼續道:“如果你不打它,它也不會跑。”
馬老闆不吭聲了。謝易拍了一下驚堂木判馬老闆賠償劉老漢醫藥費、誤工費共計十五兩。
劉老漢的兒子還想多要五兩,理由是他爹年紀大了,傷筋動骨一百天,不吃點好的怎麼能把受傷的腿腳補回來?
謝易卻看了他一眼,道:“再加一兩給老人家買點吃的補補身體,一共十六兩,多了沒有。”
劉老漢的兒子見狀不敢再爭。
馬老闆賠了銀子,心裡不服,回到油坊又拿扁擔想打那頭驢。那驢站在槽邊,低著頭一動不動,表情可憐巴巴。
馬老闆舉著扁擔看著它,忽然覺得這頭驢跟了他八年,從前從來不偷吃,老了才嘴饞。
心中頓時五味雜陳。他最終還是把扁擔放下了,抓起一把油餅塞進驢嘴裡。驢嚼著油餅,尾巴一甩一甩的。
過了幾日,府城送來了一紙公文,要求建昌府下轄各縣即日起清查戶口,編訂保甲,限兩個月內完成。
謝易看完後把公文摺好,塞進袖子裡,對葛達說:“讓馮縣丞來簽押房一趟。”
清查戶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廣昌縣下轄十幾個鄉,山高路遠,有些村子藏在山溝裡,走路要大半天。馮縣丞擬了一個方案,分三路進行,每路由一個書吏帶兩個差役。
謝易看了方案說:“我走這一路。”
馮縣丞問:“大人要親自去?”
謝易點點頭:“我還沒走遍全縣,正好借這個機會看一看。”
葛達自告奮勇跟著,說:“我同大人一道去吧,這條路我熟!”
謝易也沒推辭,帶上葛達和一個書吏,又牽了驢打滾馱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
一行人頭一個去到的村子叫石橋村,離縣城二十多里。謝易到的時候正是晌午,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姓李,正在自家院子裡曬稻穀。聽說知縣大人來了,連忙搬出條凳請謝易坐下。
葛達把文書攤開,李村長把村裡的戶數、人口、田畝一一報上來,謝易記在本子上。
李村長報完了忽然壓低聲音說:“大人,我們村裡有個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謝易道:“您請說。”
李村長說村東頭有一戶人家,姓劉,老漢病了好幾個月了,請了大夫看,吃藥不管用。
他兒子去城隍廟求了籤,簽上說“祖墳不安”。他兒子去祖墳看後發現墳頭塌了一個洞,洞裡往外冒水,那水聞著一股臭味。他兒子就找人把洞填了,可老漢的病還是沒好。
謝易聽著,沒有說話。李村長又說,村裡人都說那墳風水不好,衝撞了後人的壽數。他聽說謝大人懂這方面的事,這才厚顏向人討教。若是能幫劉家解決這塊心病,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謝易也沒推辭,問:“可否帶我過去看看?”
李村長連忙帶路。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91章
劉家的祖墳在村後的山坡上, 坐北朝南,視野開闊。謝易到的時候,墳頭已經填平了, 看不出洞的痕跡。
他繞著墳走了一圈,蹲下來聞了聞泥土——沒有臭味。
他站起來,在山坡上走了一圈, 在山坡背面發現了一個小洞口,拳頭大小,被草遮住了。洞口周圍的泥土是溼的。
他蹲下來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是桐油的味道。
謝易回到村裡,把劉老漢的兒子叫來,問他:“你爹生病以前,有沒有跟人結過仇?”
劉老漢的兒子想了半天, 說:“沒有。”
謝易又問:“那他有沒有跟人爭過地、爭過水?”
劉老漢的兒子說:“前年跟隔壁張家倒是爭過一條田埂,吵了幾架,後來里正出面給調解了,也沒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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