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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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讓葛達去查張家。葛達去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了,說張家去年在墳地後面的山坡上開了一塊地, 種了油桐樹, 今年收了桐油,賣了不少錢。謝易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往下查,也沒有告訴李村長和劉家實情。他讓劉老漢的兒子把墳後的洞口填實了, 又讓他在墳前種了一棵柏樹。他對劉老漢的兒子說:“你爹的病,找大夫好好治, 跟祖墳沒關係。”
劉老漢的兒子連連點頭。
回縣城的路上,葛達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問謝易:“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易說:“張家在劉家墳地後面種植油桐樹,樹上的果子落到地上爛了,汁液滲透進土層從洞口灌進了墳裡。人在上面聞不到,但氣味會順著地下的縫隙走,所以他們才會聞到臭味。”
謝易說著頓了頓,“回去後告訴張家,讓他們把桐油樹挪遠點。”
葛達欲言又止:“可那是張家的地……”
謝易:“地是張家的,但墳是劉家的,讓兩家商量著辦。”
葛達不吭聲了。
清查戶口用了大半個月。謝易把全縣跑了一遍,哪裡的路好走哪裡不好走,哪裡的百姓日子好過哪裡不好過,心裡大致有了底。
回到縣衙後,他讓馮縣丞把清查結果整理成冊,上報府城。馮縣丞為此熬了兩個通宵,黑眼圈都熬出來了。謝易讓他休息一天,他非說不用。無奈之下謝易只得說:“那你接著幹。”馮縣丞頓時不再多說什麼了。
絲瓜架上的絲瓜結了好幾茬,謝老九把它們摘下來,吃不完的曬成絲瓜絡,留著刷鍋用。
謝易從外面回來,看見驢打滾正臥在樹根底下嚼著紅薯幹。它看見謝易,耳朵轉了轉,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說“你回來了。”
謝易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脖子。驢打滾的毛色發亮,肌肉結實,精神頭不錯。謝老九從廚房端了一碗綠豆湯出來,遞給他,說:“出去一趟人都曬黑了。”
謝易接過綠豆湯,“跑了大半個月,能不黑麼?”
謝老九也笑了,說:“我兒黑了也俊,黑了看著還更結實哩!”
謝易笑而不語,喝了一口綠豆湯,甜滋滋的。
*
天氣變得越來越涼,但香樟樹的葉子還是綠的,只是綠得發暗,像陳年的墨。絲瓜架上的藤蔓枯了大半,謝老九把它們拆了,捆成一束靠在牆角。
芝麻蹲在架子上,歪著腦袋看謝老九幹活。馮縣丞從前面過來,手裡拿著一封公文,說府城轉來一件案子,苦主是臨川縣的人,但案子卻牽涉到廣昌縣。
臨川縣離廣昌縣一百多里,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
謝易放下筆,接過公文翻看起來。原告叫陳臣,是臨川縣的大戶,狀告廣昌縣人張四用妖法害他全家。案卷裡附了臨川縣衙的批文,說此案查了半年,沒有找到張四作案的證據,但陳臣堅持要告,縣衙便上報府城,將案子轉給張四原籍所在的廣昌縣,讓謝易再審。
謝易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看完案卷。陳家在臨川郡是數一數二的富戶,世代經商,家資鉅萬。大事從去年春天開始,陳家接連出事。
先是庫房失火,燒了半條街的鋪面。接著陳家老三出門進貨,半路翻車,摔斷了腿。再後來陳家老太太在院子裡走著走著,忽然暈倒,再沒醒過來。
不到一年,陳家死的死、傷的傷,家財散了大半。
陳臣認定有人害他,查來查去,查到一個叫張四的人頭上。
張四是廣昌縣人,三年前曾在陳家的鋪子裡做過夥計,因偷東西被趕走。陳臣認為張四懷恨在心,學了妖法回來害他。
謝易把案卷合上,讓馮縣丞去傳張四。
張四第二天就被帶到了縣衙。四十來歲,矮胖,圓臉,看著不像會妖法的人。他跪在堂下聽謝易唸完案由,連連磕頭叫屈,說他確實在陳家做過夥計,也確實因為偷過東西被趕走,但他沒有害人,更不會妖法。
張四聲稱自己離開陳家後就回了廣昌縣,開了一間小雜貨鋪,本本分分過日子,好幾年都沒去過臨川了。
叫屈之後,張四又說:“那陳家之所以會發生禍事全是他們自己作的,跟我可沒關係!”
謝易聞言眯起眼,“你說'全是他們自己作的',這是什麼意思?”
張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只說不知道,反正跟他沒關係。謝易看著他的表情,覺得他一定知道些什麼,但是出於某種顧慮不敢開口。
謝易沒有逼他,讓他先回去,隨時聽傳。
第二天,謝易帶著葛達和兩個衙役去了臨川縣。他沒有去陳家,而是先去了縣衙。知縣吳大人接待了他,把這半年來查案的情況詳細說了。
“這陳家的禍事確實蹊蹺,一樁接一樁,不像是巧合。可是查來查去,也沒查到張四作案的證據。案發時那張四都在廣昌縣,還有人證和物證。反觀陳家那邊,連個像樣的證據也拿不出來。”
“曲捕頭私下跟我說,也許是陳家的宅子有問題。我覺得有理,便請了幾個風水先生去看,可都說陳家宅子的風水沒問題。我也實在沒招了。”
謝易問吳大人,“這陳家的宅子是什麼時候建的?”
吳大人想了想說:“陳家的宅子是老宅,有幾百年了,歷朝歷代都有修繕。具體哪一年,我也不大清楚。”
謝易又問:“那這陳家祖上是做什麼的?”
吳大人說:“陳家世代經商,祖上也出過幾個做官的,但都不大。”
從縣衙出來,謝易去了陳家。陳臣出來迎接,這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枯瘦,拄著柺杖,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他見了謝易,第一句話是:“大人,您要替我作主啊!那個張四不是人,是妖!”
謝易沒有接茬,只說想看一看陳家的宅子。
陳臣領著他在宅子裡轉了一圈。宅子很大,三進院落,雕樑畫棟,但到處是火災後的痕跡,焦黑的樑柱、坍塌的院牆、用油布搭著的屋頂。走到後院,謝易看見一片枯死的竹子,竹竿發黑,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人砍過又燒過。竹樁還露在地面上,一根一根的,密密麻麻。
謝易問這是什麼竹子。
陳臣回答說:“筋竹。”
他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來,像是怕驚動什麼。
“這片筋竹是幾年前我讓人種的,種的時候不知道這竹子的來歷。去年開始出事以後,我便請了一個道士來看,那道士說這片筋竹不吉利讓我砍了。我就讓人把竹子砍了,還用火燒了,可禍事還是沒停。”
“如今想來,一定是那張四作法搞的鬼!”
謝易蹲下來看那些竹樁。有的已經枯死了,有的從斷口處又冒出新的嫩芽來,細得像針,又從土裡扎出來。
他伸手拔了一根嫩芽,放在掌心裡看。嫩芽是青色的,堅硬,像一根小錐子。他又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腥氣。
謝易站起來問陳臣:“那道士可有說這竹子為何不吉利?”
陳臣點點頭道:“那道士說過,這種竹子不能種在宅子裡,種了會克主。”
謝易聞言擰了擰眉,他還是頭一回聽到這種說法。畢竟在傳統的中式園林中,竹子一直是種常見的植物。
難道這竹子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不等謝易詢問,就聽陳臣嘀咕道:“誰能想到這竟然是真的?明明都是好幾百年的事了。”
謝易追問什麼幾百年前的事。
陳臣猶豫了片刻,把事情說了。
陳家祖上出過一個很有名的大財主。那個老祖宗喜歡種竹子,在後院種了一大片筋竹。
有一年,筋竹林裡忽然走出一個人,身長一丈,面如青靛,眼睛像銅鈴。那人走到老祖宗面前說:“我在你家住了多年,你不知曉。如今我要走了,特來告辭。”
說完就不見了。
沒過多久,陳家就遭了大禍,失火、死人、敗家,一敗塗地。老祖宗臨死前留下話:“陳家後人不得再種筋竹。”陳家就把那條家規傳了下來。
傳到陳臣這一代,他早就把老祖宗的訓誡忘了。前幾年覺得後院空著可惜,讓人種了一片筋竹,長得快還好看。
可自從去年出事以後,他這才想起老祖宗的告誡,但已經晚了。
謝易聽完問:“所以你覺得這些禍事是筋竹克主造成的,不是張四害你?”
陳臣搖搖頭:“是筋竹克主,但張四也脫不了干係。”
謝易皺眉頭。陳臣隨即解釋:“張四在我家做過夥計,他知道陳家的底細,也知道陳家有這條家規。”
“張四臨走前在我家筋竹林裡埋了東西,是一個木偶,木偶上面還寫著我的生辰八字!要不是那位道長髮現了端倪,我都不知道這小子竟然做出這種事!想來是那木偶加重了筋竹的煞氣,要不然我家為何會遭此橫禍?”
謝易讓陳臣帶他去看那個木偶。陳臣從佛堂裡捧出一個錦盒,開啟,裡面是一個木頭雕刻的小人,巴掌大,刻得粗糙,面目模煳。木偶的背面寫著陳臣的生辰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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