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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站起來,走到後院,站在香樟樹下。月亮很大,把院子裡照得亮堂堂的。驢打滾臥在樹根底下,眼睛閉著,耳朵偶爾動一下。鳥窩裡的芝麻換了個姿勢,頭埋進翅膀裡繼續睡。

謝老九的屋裡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他的影子——彎著腰在補衣裳。

謝易在廊下站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白嶠縣義莊,也是在這樣的夜晚,月亮很大,風很涼,謝老九在燈下補衣裳,他在旁邊寫大字。凳子是高的,他的腳夠不著地,懸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一晃,十來年過去了。

他轉身回了屋,把明天要批的公文從書架上抽出來,先看了一遍。

廣昌縣的秋天很短,一轉眼就過去了。蘿蔔還沒長成,天就涼了。謝老九給驢打滾的棚子圍了一圈草簾子擋風,給雞籠也蓋了塊舊油布,也給自己加了件夾襖。

芝麻換了毛,新羽毛油亮亮的。湯圓的毛也厚了一層,蹲在窗臺上圓滾滾的,像一團會動的棉花。

主簿周大人來後衙找謝易籤一份公文,看見湯圓蹲在窗臺上,忍不住說了一句:“大人,您的貓好像胖了。”

湯圓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被那碧色的貓眼一橫,周主簿不敢再說了。

馮縣丞的老家在隔壁南豐縣,家裡來信說今年蜜橘豐收,讓他回去幫忙摘。馮縣丞便跟謝易告了三天假,謝易批了。

馮縣丞不在的這三天,謝易自己兼管錢糧。他不太會打算盤,葛達幫他算,算了一遍又一遍,總算是對上了。

謝易誇讚葛達:“你在縣衙當捕快都有些屈才了。你這算盤打得比馮縣丞都快。”

葛達聞言嘿嘿笑了。

第三天傍晚,馮縣丞回來了,帶了一筐蜜橘。他給謝易謝老九各送了一籃子,也給周主簿、丁典史、葛達他們送了一兜,就連湯圓都分到了半個。

只可惜湯圓不吃橘子,聞了聞就走了。芝麻飛下來啄了兩口,說:“酸。”

葛達蹲在縣衙門口吃橘子,一邊吃一邊看著縣衙門口的石獅子。石獅子的耳朵和尾巴已經長全了,精神得很。葛達把橘子皮放在石獅子面前,說:“您二位也嚐嚐?”

見石獅子紋絲不動,葛達只得自己把橘子皮撿起來扔了。

看著葛達喪氣的背影,看著湯圓蹲在窗臺上舔爪子的悠閒模樣,看著芝麻在院子裡飛來飛去的活力勁頭。謝易突然想起石子昂信裡寫的“你那裡熱鬧”。

是挺熱鬧的。

人多了熱鬧,動物多了熱鬧,就連後衙種的絲瓜蘿蔔也添了幾分熱鬧。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93章

廣昌縣衙後院的雞, 養了半個月,下蛋了。

第一個蛋下在雞籠的角落裡,小小的,比正常雞蛋小一圈,殼上還沾著血絲。謝老九把它撿起來,擱在灶臺上。

芝麻飛過來看了說:“這麼小?”

謝老九回答:“頭一窠蛋, 小很正常。”

“你怎麼知道?”

謝老九起身洗了洗手,“我見過。”

雞蛋後來被謝老九蒸成了蛋羹,全進了謝易的肚子。

葛達把田寡婦的雞錢送去之後,田寡婦又來了。這一次她不是來告狀的,而是來送鞋的。她親手做了兩雙布鞋,一雙給謝易,一雙給謝老九。

葛達攔不住, 田寡婦已經進了二門。謝易在簽押房裡,聽見動靜出來, 田寡婦撲通跪下了,把鞋舉過頭頂:“大人,您收下吧!老婆子沒啥能謝您的, 就會做雙鞋。”

謝易扶她起來, 看了看那兩雙鞋,針腳細密,鞋底納得結實。他說:“大娘, 鞋我就收下了,但以後別再送了。”

田寡婦連連點頭走了。葛達拿著鞋翻了翻,讚道:“這手藝確實比街上賣的強。”

謝易把鞋拿進屋裡,試了試,大小竟然剛好。謝老九也試了, 也正好。他把鞋放在床前,捨不得穿。

又過了段時日,縣衙新來了一個衙役,姓馬,十八歲,是葛達的表侄。葛達說這小子在邊關待過,身手好性子也穩,在縣衙當差綽綽有餘。謝易讓小馬在堂下站了一會兒,問了幾句話。小馬站得筆直,回答問題乾脆利落,不卑不亢。

謝易見沒有什麼問題便說:“留下吧。”

葛達聽聞興奮地“哎”了一聲,感覺比自己升官還高興。他隨即帶著小馬去領了號衣、水火棍,又帶著他在縣衙裡轉了一圈,認了各房的門。

小馬不愛說話,跟葛達截然不同。他做事勤快,早起先掃院子,把香樟樹下的落葉攏成一堆,再用簸箕端出去倒了。倒完回來,把水缸灌滿,把茶爐點上火,等謝易起來的時候,開水已經備好了。

謝老九倒是挺喜歡這個做事利落的後生,問他:“你以前在家也這麼勤快?”

小馬回答:“在軍營裡習慣了。”

謝老九點了點頭,多給他盛了一碗粥。湯圓蹲在香樟樹上看著小馬掃地,跟芝麻說:“這個新來的,倒是比驢打滾勤快。”

芝麻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畢竟自打來了廣昌縣,驢打滾每日最常乾的就是吃喝睡。以往在白嶠縣謝老九偶爾進城還會讓它拉車,但如今爺倆同住一個屋簷下,謝老九不用辦差事,縣衙也不用拉磨,驢打滾也就提前過上了輕鬆的養老生活。

這悠閒的日子過久了,也就愈發憊懶。驢打滾如今就是這樣的狀態。

遠處,聽到一貓一鳥在樹上蛐蛐自己,驢打滾轉了轉耳朵,不以為然地掀了掀眼皮又繼續趴在棚子底下睡覺了。

小馬來到縣衙當差的第三天,縣裡出了個小小的風波——

城西豆腐坊的老闆和相鄰雜貨鋪的店主吵起來了,爭吵的原因是一堵牆。

豆腐坊的老闆說牆是他家的,雜貨鋪那邊又說牆是共用的,雙方各執一詞,就這樣鬧到了縣衙。

謝易升堂,兩家老闆跪在堂下,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開交。謝易拍了一下驚堂木,讓他們一個一個說。

豆腐坊老闆說牆是他爺爺那輩砌的,有地契為證。雜貨鋪老闆說牆是他父親那輩修過的,有舊帳為證。謝易把兩份證據看完,說:“你們兩家隔壁住了幾十年,牆是誰的,心裡沒數?”

兩人都不吭聲。謝易讓他們先回去,差人去丈量。

小馬跟葛達拿著尺子、紙筆和一包石灰去了。葛達在紙上畫出牆的位置和尺寸,小馬在牆根底下撒石灰做記號。兩人量了半天,發現牆的位置跟地契上畫的不一樣。地契上畫的是直線,實際砌的卻是弧線,甚至還偏向了雜貨鋪那邊。

謝易看了看圖紙和地契,把兩家掌櫃叫來,把地契攤開。豆腐坊老闆一看就紅了臉,雜貨鋪老闆也愣了。

謝易問雜貨鋪老闆有沒有舊帳能證明他修過牆,他翻了半天翻出一張發黃的紙,上面寫著“修牆用磚三百塊、灰三擔”。但修的是哪面牆,沒寫清楚。

謝易把這張紙跟地契對照了一下,說:“這牆最早是豆腐坊家的,後來你們兩家共用,再後來被佔了。現在按地契恢復原狀,佔的部分拆了重砌,費用兩家分攤。”

豆腐坊老闆還想爭辯,謝易說:“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府城上告。”

豆腐坊老闆頓時閉上了嘴。

案子結了,兩家老闆一前一後走出縣衙,誰也不理誰。葛達跟在後頭,看著他們走遠了,回頭跟小馬說:“這種案子最是難斷,謝大人能斷成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

小馬不解,“這有何難斷?牆是誰的,地契上不是明明白白寫著嗎?”

葛達搖頭嘆息道:“很多時候地契上寫著的東西卻也未必能判。即便今天判了,等過幾天又有人來鬧。”

小馬沒接話,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謝老九的蘿蔔長大了,從土裡露出半截白胖的身子。芝麻每天蹲在地頭看蘿蔔,看著它們一天比一天粗,一天比一天長。有一天它忽然問謝老九:“蘿蔔能吃了嗎?”

謝老九說:“還早著哩。”

芝麻問:“那什麼時候能吃?”

謝老九想了想,回答:“立冬吧。”

芝麻飛到簽押房窗臺上,跟謝易說:“你爹說立冬吃蘿蔔。”

謝易放下筆,“你記錯了,立冬是醃蘿蔔,不是吃蘿蔔。”

芝麻:“那什麼時候吃?”

謝易:“醃好了就能吃。”

芝麻又飛回去把謝易說的話原模原樣轉述給謝老九,謝老九說:“他懂什麼?嫩蘿蔔不醃也能吃。”

芝麻又飛回簽押房,謝易沒等它開口就說:“你告訴爹,嫩蘿蔔不醃也能吃,但是不好吃。”

芝麻張著嘴站在窗臺上,不知道該飛回去還是留下來,最後飛到香樟樹上找湯圓評理去了。湯圓翻了個白眼,“兩人一鳥因為一根蘿蔔的事翻來覆去的吵吵,閒得蛋疼。”

芝麻頓時不說話了。

十一月十五,廣昌縣城的主街被大大小小的攤位佔滿了,賣布的、賣糧的、賣農具的、賣小吃點心的,人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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