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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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沒有應答,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謝易起來第一件事,還是給柳道全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師兄,恭喜。廣昌縣的香樟樹發芽了。等你閒了,來看看。”
他沒有提駙馬的事,也沒有提國子監祭酒的事。他知道柳道全現在不需要安慰。
信寄出去以後,謝易到簽押房開始批公文。今天的事不少,城東兩家爭地界,城西周家的牛丟了,城南王家的媳婦告婆婆虐待她。謝易一件一件地審,一件一件地判,忙到塊中午,頭也沒抬。
芝麻飛進來落在窗臺上,嘰嘰喳喳地說:“謝易,你爹問你要不要吃麵。”
謝易放下筆,“吃。”
芝麻飛走了。
謝易從簽押房出來,站在香樟樹下。謝老九端了一碗麵放在廊下的小桌上,面是手擀的,寬湯,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謝易坐下來吃麵,湯圓蹲在桌角,面前放著一小碟魚肉。芝麻蹲在香樟樹上,歪著腦袋看他們吃。
謝老九從灶房出來,在謝易旁邊坐下來,端著一碗茶,不喝,看著天邊的雲。
謝老九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阿易,你說柳道全那個尚主的事,是他自己願意的,還是被人強加的?”
謝易吃麵的筷子頓了一下,“不知道。”
謝老九嘆了口氣,“不管願不願意,人都已經是駙馬了。”
“嗯。”
謝老九像是想到了什麼,說:“你以後見了他,別問。”
“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謝老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再說了,起身去收晾在繩子上的被單。
謝易把面吃完,把碗送回廚房,回來站在香樟樹下,仰頭看著枝丫間的芽苞。
春天就要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97章
寧靜的日子沒過幾天, 謝易又遇上了一樁奇事。
這日,縣衙裡突然闖入了一隻大灰鵝。彼時,謝易正在後衙吃午飯。
那隻灰鵝大搖大擺地從大門口走進來,沒人能攔得住它。它穿過前衙,繞過二門,走進後衙,徑直走到謝易面前站定,歪著腦袋看他。
葛達焦急地追在後面喊:“大人,這鵝是自己闖進來的。”
謝易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灰鵝張開嘴,說了一句人話:“還有吃的嗎?”
聲音是清亮的少年音,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湯圓停下吃魚的動作,碧綠的眼睛盯著灰鵝。芝麻從窗臺上飛下來,站在桌沿上好奇地打量著灰鵝。
謝易放下筷子,看著那隻鵝。去年周老漢家的那隻白鵝也說過人話,所以他能隱約猜到背後的始作俑者是誰。
他說:“有,剛蒸的菜包。”
說著,便站起來去廚房端了一碟菜包放在灰鵝的面前。灰鵝低下頭,啄了一塊,嚼了嚼,囫圇吞棗似的嚥了下去。
“還行。”
謝易問:“你是誰?”
灰鵝說:“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你去年去過周家坳邊的翠屏山, 還在我廟裡站了一會兒,放了一束野花。”
“你是翠屏山的山神。”
灰鵝點了點頭,姿態優雅得不像是一隻鵝。
它沒有逗留多久。吃了幾隻菜包,喝了半碗水,就從椅子上跳下來。就見它抖了抖翅膀, 說了句:“有空我會再來玩的。”
說著,便搖搖擺擺地從後衙走了出去。
葛達跟在後面,一路小跑,把鵝送到了大門口。那灰鵝出了縣衙,拐進一條巷子裡就不見了。
芝麻蹲在香樟樹上,怎舌:“那鵝竟然是山神?”
湯圓舔了舔爪子,“準確來說是山神的神識附身在了一隻鵝身上。”
謝易沒有說話。過了幾天,他去翠屏山走了一趟。不是專門去的,是去鄉下巡查春耕,順路拐上去的。
山神廟還是老樣子,石像的嘴角微微上翹。供臺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小堆松子,殼已經剝了,松仁整齊地碼著,像是等人來吃。謝易捏了一顆放進嘴裡,很香。石像的嘴角翹得更高了。
謝易在供臺前站了一會兒,說:“以後下山來玩別附在鵝身上了。”
石像裡傳出一個聲音,直接響在他腦子裡,清亮的,帶著笑意:“為什麼?是鵝不好嗎?”
謝易說:“鵝太顯眼了。再說,這世上哪有會說人話的鵝?”
山神沉默了片刻,道:“那我下回附在八哥身上。你們家那隻就挺不錯的。”
謝易:“……”
察覺到對方的無語,山神也不再跟他開玩笑,正聲道:“你那個偷龜的案子,判得不錯。”
謝易問:“你怎麼知道?”
“我可是山神,山神什麼都知道。”
謝易下山的時候,芝麻從樹上飛下來,低聲吐槽:“那山神附在大鵝身上,也不怕被人抓住燉了。”
謝易聞言不由失笑,他沒告訴芝麻,山神其實產生過想要附在她身上的念頭,只說:“就算被燉了,山神也可以換一隻動物附身。”
芝麻沉默了一會兒,說:“也是。”
翠屏山上的山神,從此跟廣昌縣衙建立了聯絡。傳話的工具不固定,有時是鳥,有時是貓,有時是兔子。
兔子來的時候,謝老九正在廚房裡醃筍,聽見動靜出來一看,一隻野兔蹲在廊下,嘴裡叼著一片樹葉。謝老九把樹葉取下來,上面寫著幾個字:“筍醃好了送點來。”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剛學會寫字的小孩寫的。謝老九把樹葉收好,第二天讓小馬送了一罈醃筍上山。
山神沒有再預報天災,它跟謝易說的最多的話是“包子還有嗎”、“我想吃餈粑”、“你爹什麼時候做酒釀圓子”,諸如此類。
謝易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山神不在乎,下次見面還是問同樣的問題。
謝易覺得這翠屏山神不像神,倒像個貪嘴的小娃娃,沒事幹的時候找他說說話,順便蹭點吃的。
葛達有一次在街上聽見有人議論翠屏山的山神廟最近香火變旺了。另一個人說是因為謝青天去拜過的緣故。
葛達把這話學給謝易聽,謝易一笑置之。類似的話他聽得太多了,他也厭倦瞭解釋。
山神廟的香火之所以重新旺起來跟他可沒有什麼關係,純粹是因為這位山神最近閒著沒事幹自己顯靈罷了。
五月初,山神又用一隻畫眉鳥傳了一封信。信寫在一片梧桐葉上,字跡比上次工整了不少:“你爹醃的筍吃完了,還有沒有?”
謝易問謝老九,謝老九說:“新醃的筍還沒好,得再等等。”
謝易把這句話寫在紙上,讓畫眉鳥叼回去。畫眉鳥飛走了,下午又飛回來,叼著一片新的梧桐葉:“那就再等等。”
謝易把這片葉子收進了抽屜裡。湯圓有一次看見謝易把葉子放進去,說:“這東西你還留著?”
謝易點點頭:“留著。”
湯圓問:“有什麼用?”
“沒什麼用,就是留作紀念。”
湯圓沒再問了,她理解不了謝易,不明白他留著一堆沒用的東西做什麼。
抽屜裡還有石子昂的信、柳道全的信、莫不凡的信。紙片越來越多,抽屜越來越滿。謝易有想過買一個箱子專門存放信件,但因為工作忙碌的緣故到底還是沒能抽出時間去買。
六月裡,山神傳了一封信,寫在一塊樹皮上:“這世上的案子永遠審不完,河堤也修不完,地更是種不完。你也該歇歇了。”
謝易看完樹皮,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窗外,香樟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隱約間能夠聽到謝老九在灶房裡切菜的聲音。他站起來,走到後院,在香樟樹下坐了大半個時辰。隨後回到簽押房,把桌上的樹皮收進抽屜裡,拿起筆繼續批公文。
山神說的對,案子審不完,河堤修不完,地也種不完。但他還得審,還得修,還得種。歇一歇可以,但歇完了還得幹。
他雖然天性鹹魚,但既然坐上了這個位置,當了廣昌縣的父母官,就得好好幹。
謝易批完最後一份公文,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仰頭看著香樟樹。香樟樹的葉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油。鳥窩裡的芝麻翻了個身,說了一句夢話。湯圓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謝易腳邊,尾巴搭在他腳面上。
“謝易。”
“嗯。”
“山神說讓你歇歇,你歇了嗎?”
謝易想了想,“算是歇了。”
湯圓問他怎麼歇的。謝易說:“在香樟樹下坐了一會兒。”
“那也算?”
“算。”
“……你可真辛苦啊。”
“誰說不是呢?”
不過一想到百姓們開懷的笑臉,那些苦似乎也不算什麼了。
*
廣昌縣的春天來得不緊不慢。
去年秋天那場洪水之後,謝易帶著人把全縣的河堤都走了一遍,該加固的加固,該清淤的清淤,花了兩個月,把河道整了一遍。今年春天上游水庫放水,河水漲了不少,但沒有漫堤,也沒有淹田。百姓們都誇謝大人治水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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