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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馮縣丞送來一份公文,要求建昌府下轄各縣要在春耕前完成河道清淤,廣昌縣分到了十里長的河段,限三月底前完工。

謝易把公文看了兩遍,問馮縣丞:“往年清淤是怎麼做的?”

馮縣丞回答:“往年是攤派,每家每戶出勞動力,幹不完的罰銀子。”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去年清淤的河段今年還淤不淤?”

馮縣丞當即說:“淤啊!年年清,年年淤。”

謝易說:“那清有什麼用?”

馮縣丞沒接話。謝易把公文合上,沒有批。他沒有說不幹,也沒有說幹,只是把公文擱在桌角,說再想想。

下午,謝易去了城外的河邊。那條河叫旴江,是廣昌縣的母親河。他沿著河堤走了一段,看見河床裡淤了厚厚一層泥沙,岸邊堆著去年的清淤挖出來的淤泥,還沒運走,乾裂成一塊一塊的。

一個老農蹲在河堤上,謝易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問他這河是什麼時候開始淤的。老農說一直淤,從他小時候就淤。

謝易又問:“以前怎麼清的?”

老農回答:“以前是各村自己清,誰的地段誰清。後來衙門管了,就開始攤派,從這時候開始就變得不清不楚了。”

謝易問他今年清了沒有,老農說:“清了,但清了跟沒清一樣,上面挖兩鍬,底下還淤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謝易回到縣衙後讓馮縣丞把近五年的清淤帳目拿來。馮縣丞抱了一摞帳本堆在桌上。謝易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年,發現有一筆銀子的去向寫的是“河工銀”,數目不小,但沒有附明細。

他問馮縣丞這筆銀子用在哪裡了,馮縣丞說不記得了,那是前任知縣經手的。謝易把帳本合上,沒有繼續翻。

第二天一早謝易去城隍廟上香。廟不大,香火也不旺,廟祝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羅。

謝易上完香正準備走,羅廟祝叫住他,說了一件怪事。他說前天王家村的王老四來廟裡求籤,問他家的牛丟了能不能找回來。羅廟祝給他解了籤,說能找回來,往南找。

王老四就往南找,結果真在南豐縣的一座廢棄磚窯裡找到了他家的牛,但牛旁邊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已經死了。王老四報了官,南豐縣的衙役來把屍體抬走了,案子還沒破。

羅廟祝還說,那具屍體身上的衣裳是廣昌縣布莊的布,南豐縣的捕頭跟他打聽過,他說廣昌縣的布莊只有一家賣那種布,就是城東的老李布莊。

謝易讓葛達去老李布莊查。葛達去了半天,帶回訊息說那種布確實是老李布莊賣的,但買的人多,查不出來。謝易沒有追問。

他回了縣衙,馮縣丞送來一封信,是府城轉來的,落款是柳道全。

謝易拆開信,柳道全的字還是那樣,瀟灑飄逸,一筆一劃都帶著他的脾氣。信上說他已經尚了公主,封了駙馬都尉,雖然婚禮還未成,但已經住在了公主府裡,每天無所事事。最近還把國子監的差事給交卸了,今後都不用去了。他還說他養了一隻貓,白的,很胖,不捉老鼠。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你們縣衙的香樟樹發芽了沒有?”

謝易把信看了兩遍。柳道全尚主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但看到柳道全親筆寫的“無所事事”四個字,他心裡還是動了一下。他給柳道全寫了一封回信,信很短:“發芽了。等你來看。”

他寫完了摺好放進信封,湯圓蹲在桌角看著那封信說:“他真能來看?”

“自然不能。”

“那你還寫?”

“人總得有個念想。況且寫不寫是我的事,來不來是他的事。”

湯圓便沒再說什麼了。

下午,馮縣丞來報告說河道清淤的事不能再拖了,府城在催。謝易把那份公文從桌角拿起來,批了四個字:“照往年辦。”

他沒有追究那筆去向不明的銀子,也沒有改革清淤的辦法。他剛來廣昌縣才半年多,根基不穩,還不到動這些的時候。他把公文遞給馮縣丞,馮縣丞接了,轉身要走。謝易叫住他,說了一句:“今年的河工銀,每一筆都要有明細。”

馮縣丞應了。

傍晚,謝老九在廚房裡做飯,芝麻蹲在窗臺上指揮,一會兒說“鹽少了”,一會兒說“火大了”。聽到耳邊聒噪的絮叨聲,窗臺下,湯圓伸了個懶腰。

謝易站在香樟樹下,看著天邊的晚霞,不由想起石子昂信裡的話——“柳道全授駙馬都尉,加從四品俸,國子監祭酒之職雖在,然不復與聞學政。虛銜耳。”

那時候柳道全只是從禮部的實權主事調職到了國子監祭酒的虛銜。而如今,成了準駙馬的他連國子監的虛銜都沒了,這境遇讓人不得不唏噓啊。

身負才華的柳道全雖然看似散漫不羈,可實際上應該也曾想在官場上有所作為的。

謝易不知道柳道全接到賜婚聖旨的那天在想什麼,也許在想“為什麼是我?”。也許在想“算了。”

不論想什麼,在這個時代,他都無法改變作為統治者的天子強加給自己的命運。駙馬都尉不是他能選擇的,但他既然被選中了就只能接受。

想著,謝易把手插進袖子裡,仰頭望著頭頂的香樟樹。樹葉的芽苞似乎比昨天又鼓了一些。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98章

二月初八,謝易帶著葛達和小馬去鄉下看春耕。

廣昌縣的田多在丘陵之間,一層一層地往上疊,像巨大的梯子架在山坡上。往年這時候,田裡的水已經蓄滿了,等著翻耕。可今年雨水來得晚,溪溝裡水淺,高處的田還是乾的,泥土裂著細縫,像老人的手背。

一個老漢蹲在田埂上,謝易走過去蹲下來,問他是哪個村的。老漢說他姓羅,是羅家村的。謝易又問田裡怎麼沒水,羅老漢指了指山坡上頭說:“有水,上不來。”

謝易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山坡上有一架水車,木頭做的,架在溪溝邊,巨大的輪子一動不動,輪輻上爬滿了枯藤,像是廢棄了很多年。

謝易問他那架水車是誰的。羅老漢說在他爺爺的爺爺小時候,那架水車就在了。水車很早以前是用的,後來不知怎麼就壞了,沒人修也沒人拆,就那麼擱著,一晃就過去了這麼多年。

他頓了頓又說:“村裡人都說那架水車不乾淨。”

謝易問他:“怎麼不乾淨了?”

羅老漢壓低聲音,說:“大人您不知道,那水車自己會轉。沒人去動它, 它自己就轉起來了,吱呀吱呀的,夜裡聽得人心裡發毛!”

葛達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了句嘴:“會不會是風吹的?”

羅老漢說:“沒風的時候也轉。”

葛達又問:“那會不會是被水衝的?”

羅老漢撇了撇嘴:“就溪溝裡那點水,根本衝不動。”

葛達頓時不說話了。

謝易沿著山坡往上走,走到那架水車跟前。水車很大,輪子直徑有一丈多,木頭已經發黑了,輪輻上長滿了青苔。他伸手推了一下,輪子紋絲不動。葛達也來推,推不動,還差點被輪輻上的青苔滑倒。

小馬在旁邊的石頭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說:“輪軸是溼的。”

謝易蹲下來看輪軸的位置,木頭上有水漬,是新的,不是露水而是從輪軸縫隙裡滲出來的。這架水車雖然老,但它還能轉。不是自己轉,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它——也許是水,也許是風,也許是別的。

他沒有說什麼,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帶著葛達和小馬繼續去看春耕了。

羅老漢的孫子追了上來,“大人,您不再看看那架水車嗎?”

謝易說不看了。

那孩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沒說出口。謝易走出去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問那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說叫羅小牛。謝易問:“你覺得那水車為什麼會動?”

羅小牛想了想說:“我覺得是它成精了!若不是成精了,它怎麼自己會轉?”

“所以,它一定是成精了!大人,您覺得我說得對嗎?”

謝易笑而不語,搖搖頭離開。

過了兩日,謝易在其他鄉鎮巡查春耕的時候,羅老漢又來了。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是帶著村裡好幾個老人一起來的。

他們說那架水車已經連轉三天三夜了,白天黑夜不停地轉,吱呀吱呀的,整個村子都聽得見。有幾個膽大的後生去看了,發現水車下面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站在水車旁邊,一動不動。

謝易問那人長什麼樣。老人們說看不清,當時天太黑,他們也沒敢打著燈籠靠近點看。

謝易又問那人有多高,老人們說莫約七尺,謝易又問他穿的是什麼樣的衣裳,老人們說像古時候的衣裳,不像現在的樣式,又說也許是看錯了。

謝易決定去看看。葛達原本想要跟來,謝易沒讓他跟,自己一個人騎馬過去的。

天快黑的時候,他終於到羅家村。他把馬拴在村口的大樟樹下,沿著田埂往山坡上走。湯圓從馬背上跳下來,走在前面,碧綠的眼睛在暮色中發著光。芝麻也跟來了,在謝易頭頂上盤旋著問:“你怎麼不叫葛達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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