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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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說:“人多容易打草驚蛇,你們兩個也是,待會兒不要說話。”
到了山坡上,天已經黑了。月光很亮,把水車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水車在轉,不緊不慢,吱呀吱呀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輪輻上掛著的枯藤被帶動了,像無數隻手在水裡劃。
水車旁邊站著一個人,灰布衣裳,看不清臉,站在水車的陰影裡。
謝易在離水車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叫了一聲:“老先生。”
那人沒有動。謝易又叫了一聲,那人動了。他慢慢轉過身來,臉還是看不清,但聲音聽得見了——不是人的聲音,是水車轉動的聲音,吱呀吱呀的。但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那聲音忽然變得像人在說話,斷斷續續的,說的是:“修好我……修好我……”。
謝易沒想到羅小牛還真說對了一件事。
這水車真的成精了。
雖然民間常有物老成精的說法,但謝易沒想到這架水車竟也在其中之列。一開始,他還以為村人說的怪事單純是孤魂野鬼作祟嚇唬人罷了。
可眼前的老人不是鬼,而是這架水車的靈。水車太老了,老到有了靈性。
它不會說話,但它會轉,轉的時候發出聲音,那聲音被人聽成了人話。那些村民看見的灰衣人,是水車的靈凝聚成的人形,沒有面目,沒有表情,只有執念——它想讓人把它修好。
這架水車是被造出來澆田的,不是被造出來廢棄的。它在這裡等了很多年,等一個人來修好它,等了很多年,等了很多代,從它壞了的那天就開始等。等了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一直等到現在,終於等到謝易來了。
謝易走到水車旁邊,伸手摸了摸輪軸。輪軸是溼的,但木頭還沒有完全腐爛。這架水車還能修。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灰衣人,那人還站在那裡。謝易說:“老先生請放心,我會找人修好你的。”
灰衣人沒有動。謝易又說:“我明天就讓人來。”
灰衣人聽聞這才慢慢轉過身去,走回了水車的陰影裡。
第二天,謝易讓馮縣丞找幾個木匠來,又讓葛達去羅家村安撫村民,並說明情況。那架水車不是鬼怪,是年久失修需要修繕了。他要把它修好,重新用起來。
村裡人聽說要修水車,半信半疑,幫忙把工具和木料運上山。木匠們鋸木頭的鋸木頭,鑿榫眼的鑿榫眼。水車太大了,壞了好幾個地方,輪輻斷了幾根,輪軸也裂了。
木匠們把斷了的輪輻換新的,裂了的輪軸用鐵箍箍緊,齒輪的齒磨平了重新刻,一個老木匠摸著那些齒輪,說:“這水車少說也有幾百年了。”
謝易問他:“能不能修好?”
老木匠笑了,拍著胸膛道:“放心,您就瞧好吧。”
謝易每天下午都去山坡上看木匠們幹活。湯圓蹲在水車的輪輻上,碧綠的眼睛看著他們敲敲打打。芝麻在旁邊的樹上蹲著,嘰嘰喳喳地跟湯圓說話。
羅小牛也來了,蹲在田埂上看木匠們幹活,問謝易:“大人,水車修好了,是不是就能澆田了?”
“嗯。”
“太好了!”
羅小牛高興地在原地蹦了三蹦,謝易彎了彎嘴角。
二月十五,水車修好了。老木匠在輪軸上抹了最後一杓桐油,退後幾步,端詳著自己的手藝,說了句:“行了。”
謝易讓人開啟水閘,溪水衝進水槽,推動輪輻,水車緩緩轉動起來。輪輻上的水斗一個接一個地舀水,倒進水槽,嘩啦嘩啦的,水流順著木槽流進田裡。山坡上最高的那塊田,水也上去了。
羅老漢蹲在田埂上,看著水流進自家的田裡,老淚縱橫。村裡人七嘴八舌地說這水車已經很多年沒轉過了,沒想到還有再次轉動的一天。
謝易站在水車邊摸了摸它的輪輻,木頭溼滑,輪輻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轉過身,往山坡下走。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水車還在轉,吱呀吱呀的,聲音在春風裡傳得很遠,有點像人在說話——
“謝謝。”
回到縣衙,謝易在簽押房裡坐了一會兒,鋪開紙給石子昂寫了一封信。信上寫了水車的事,寫了幾句自己在廣昌縣的日子。
他把信摺好放進信封,窗外傳來芝麻的聲音:“發芽了,發芽了。”
他推開窗戶,香樟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了一點嫩綠,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芝麻在樹枝上蹦來蹦去,說:“我是第一個看見的!”
湯圓蹲在樹根底下,慢悠悠地說了一句:“看見了就看見了,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芝麻不理她,繼續叫。
謝老九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青菜肉絲香乾炒年糕。謝易接過碗站在香樟樹下吃了起來。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
謝易吃完把盤子送回灶房洗乾淨。出來後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香樟樹。月光下,樹上的芽苞就像無數只小眼睛,看著這個院子,看著謝易。
謝易已經開始想接下來要做的事了。春耕、清淤、案子,一件一件來。
……
水車修好以後,羅家村的田喝上了水。訊息傳開,鄰近幾個村子的人也來找謝易,說他們村也有水車,也壞了,能不能也修修。
謝易讓馮縣丞統計了一下,廣昌縣境內共有大大小小二十幾架水車,能用的不到一半。他撥了一筆銀子,請了幾個老木匠,一架一架地修。
葛達說:“大人,這麼多水車,得修到什麼時候?”
謝易回答:“能修一架是一架。況且水車修好了能用好多年呢。”
二月二十,天氣暖了,香樟樹的新芽冒出來許多,嫩綠嫩綠的,像無數只小手在風裡招。謝老九在樹下種的那排雞冠花也出了苗,細細的,嫩嫩的,頂著兩片小葉。芝麻蹲在花圃邊沿,歪著腦袋看那些苗說:“這也不好看啊。”
謝老九說:“花還沒開哪,要到夏天才開。”
芝麻拍著翅膀,“我知道。我是說雞冠花不好看。”
驢打滾站在棚子底下曬著太陽,眯著眼睛,偶爾打個響鼻。湯圓蹲在它旁邊,尾巴慢慢地甩著,它最近常跟驢打滾待在一起,也不說話,就蹲著。驢打滾也不理她,但也不趕她。
謝易從簽押房出來,手裡拿著幾封信。他走到香樟樹下,把信放在石桌上,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是石子昂寫來的,信上說了他的近況,還有盛京城最近發生的幾樁趣事。謝易把信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抽屜。
第二封是莫不凡寫來的,說他最近要來江南西道,既是為了莫家的生意,同時也打算在建昌府開一家翰墨軒的分店,聽說鋪子已經定好了,打算下個月開張。謝易把信摺好放進抽屜,心中想著等開張後去店裡看一看。
第三封是柳道全寫來的,內容多是一些瑣碎的小事,甚至還提到他最近養貓了,養的貓還生了一窩小貓。謝易把信摺好,想柳道全尚主之後,大概是真的沒什麼事做了,連貓生小貓都要寫信告訴他。
他站起來走到簽押房門口,喊了一聲葛達。葛達從前面跑過來,問:“大人,有什麼吩咐?”
“過幾日你替我去府城接一個人。”
葛達問接誰。謝易便將莫不凡的事說了。得知大人在盛京城的友人要來,葛達當即拍著胸脯保證一定完成任務。
傍晚,謝易在廊下吃飯。謝老九做了紅燒肉、炒青菜、蛋花湯。芝麻蹲在桌上,啄了幾粒米飯。湯圓蹲在桌角,面前放著一小碟魚肉。
謝易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放下筷子,站起來走進簽押房,寫了一封信給石子昂。他寫完信把筆擱在硯臺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香樟樹的新芽在暮色中看不清楚了。
二月二十二,謝易去了城外看水車。水車一架一架地轉著,溪水嘩啦嘩啦地流進田裡。農民們在田裡忙著,看見謝易都直起腰來打招唿。
謝易走到羅家村那架最大的水車旁邊,停下來看著它轉。水車旁邊有一個孩子在玩水,謝易認出來是羅小牛。羅小牛告訴他,那架水車修好以後,地裡就有水了。今年的收成,肯定比往年好。
謝易說那就好。
他摸了摸水車的輪輻。木頭已經幹了,桐油滲進木紋裡,在陽光下閃著光。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99章
二月十五, 莫不凡終於來了。
他騎著一頭棗紅色的馬,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直裰,頭髮用木簪束著,從建昌府城一路慢悠悠地過來。
作為家裡不缺錢的主, 他這一身打扮得可謂是十分樸素了。被謝易打發去府城接人的葛達起先都有些不敢認。莫不凡卻表示出門在外,低調點比較安全。畢竟像他們走商, 太高調了容易在路上被人搶。
葛達聞言恍然大悟,忙說先生高明。
到了縣衙門口,莫不凡從馬背上下來,把韁繩遞給葛達,葛達牽馬的時候沒拽動,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馬怎麼這麼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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