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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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笑道:“那不跟我家湯圓一樣麼?”
湯圓聽聞頓時睜開眼,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滿,像是在說“誰說的?我也抓老鼠吃的好伐?”
謝易見狀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算作安撫。
平淡閒適的日子一轉眼便過了。沒過兩日,莫不凡便要啟程離開了。
臨走前,他去後院看了看驢打滾,驢打滾還在睡。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驢打滾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他站起來,轉身的時候,謝易已經站在廊下了。
兩人站在院子裡,誰都沒說話。片刻後,莫不凡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塊木牌,巴掌大,刻著“翰墨軒”三個字,背面刻著“建昌分店”。
他說:“鋪子過幾日開張,到時候我讓人提前送帖子過來。”
謝易接過來看了看,說:“好。”
莫不凡騎上馬,出了縣衙。謝易送他到城門口,莫不凡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保重。”
謝易說:“保重。”
莫不凡騎著馬慢慢走了,晨光在他背後鋪開,馬蹄聲噠噠的,漸漸遠了。
謝易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芝麻蹲在他肩上,嘰嘰喳喳地問:“他真的走了?”
謝易說嗯。芝麻又問:“那他還會來嗎?”
謝易搖搖頭,“不知道。”
芝麻不說話了。湯圓從後面走上來蹲在謝易腳邊,碧綠的眼睛看著那條官道。謝易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
莫不凡給木牌,謝易擱在書架上。石子昂託莫不凡帶來的畫被謝易掛到了簽押房的牆上,青竹巷的棗樹,葉子密密地挨著,果實累累。謝易批公文的時候偶爾抬頭看一眼,彷彿看見了盛京城的春天。
香樟樹的新芽已經長成了嫩葉,在風裡輕輕搖著。絲瓜架上還沒動靜,謝老九說再過幾天就能下種了。
驢打滾還是老樣子,吃喝睡,提前過上了令人豔羨的躺平養老生活。湯圓蹲在窗臺上舔爪子,芝麻在院子裡飛來飛去地叫。
廣昌縣的春天,很安靜,也很有勁。
莫不凡走後的第五天,翰墨軒在建昌府的分店開張了。
帖子是開業前兩天送來的。一個穿灰布短褐的小夥計騎著一頭小毛驢,一路小跑到縣衙門口,把一張紅紙帖子遞到葛達手裡。
葛達拿進來給謝易看,帖子上的字是莫不凡的筆跡,瘦勁,像竹子:“明日巳時,翰墨軒廣昌分店開張。備薄茶,請移步。”
莫不凡做事小心,怕給有心人留下官商勾結的把柄害謝易壞了官聲,所以並沒有在帖子上留下任何稱唿和落款。
第二天一早,謝易換了一件乾淨的竹青色直裰,一個人去了府城。他沒帶葛達和小馬,也沒帶湯圓和芝麻。
翰墨軒的分店開在建昌府城東,離府衙不遠,走路不到一刻鐘,位置並不難找。鋪面不大,兩間門臉,門楣上掛著一塊新匾。 “翰墨軒”三個字是莫不凡自己寫的,金漆描過,在晨光裡亮閃閃的。門口擺著兩籃鮮花,一籃紅的,一籃黃的。幾個街坊鄰居站在門口看熱鬧,議論著“這鋪子賣什麼的”。一個小夥計站在門口招唿客人,臉上帶著笑。
謝易走進去。鋪子裡頭比他想象的要寬敞,三面牆上掛著筆墨紙硯,櫃檯是新的,木頭還散發著桐油的氣味。
莫不凡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塊布,在擦一方硯臺。他看見謝易進來,放下布。
“鋪子不錯。”謝易環顧了一圈,誇讚道。
“湊合吧。”
莫不凡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錦盒,開啟,裡面是一支筆,筆桿是竹子的,上面刻著“廣昌”兩個字。他把錦盒推到謝易面前,笑道:“開業頭一日的頭一筆生意,賣給'小高人'。”
莫不凡已經很久沒叫他小高人了,在盛京的那三年,因為謝易時不時光顧翰墨軒的緣故,兩人早已不像剛認識那般生疏。他這般稱唿打趣的意味更多些。
謝易問:“多少錢?”
莫不凡說:“開門大吉,六六大順,承惠六文。”
謝易從袖子裡摸出六文錢放在櫃檯上,拿起錦盒開啟看了看,把筆擱回去,錦盒收進袖子裡。
兩人站在櫃檯兩側,像在盛京城的翰墨軒一樣。莫不凡問他要不要喝茶,謝易說喝。莫不凡轉身去後堂沏茶,謝易跟在後面。
後堂比前面小,擺著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寧靜致遠”。謝易認識這筆跡。莫不凡端著茶壺進來,說:“隨便寫的。”
謝易:“比從前好了。”
莫不凡沒接話。
喝茶的時候,謝易問莫不凡打算在建昌府待多久。莫不凡說:“不待了,我明日就走。”
“這麼趕?”
“我來建昌府也只是為了開鋪子的事兒,如今鋪子開張了,我也該忙其他正事了。”
“什麼正事?”
“家裡的事兒,我在洪州府還有一筆生意要談。”
謝易沒有多問。
從翰墨軒出來,謝易在街上站了一會兒。春天來了,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有挑擔的、推車的、牽著孩子的,熙熙攘攘,十分熱鬧。
生活很平淡,平淡得像一鍋白粥,一如眼前這樣平凡的場景。但謝易知道,這種平淡是好的。
莫不凡走了,翰墨軒開張了,羅家村的水車還在轉。日子一天一天過,沒有大事發生,沒有妖魔鬼怪作祟,沒有驚天動地的案子。百姓們安居樂業,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這廂當謝易默默感慨歲月靜好的時候,另一邊的葛達卻開始遭遇各種倒黴事。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00章
這天夜裡, 葛達在縣衙值夜。他睡在門房的小床上,半夜忽然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
他摸黑點燈,燈亮了,什麼也沒有。他吹了燈,剛要躺下,聲音又響了起來。這回不是窸窣聲,是爪子撓門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尖銳刺耳。
葛達抄起水火棍,勐地拉開門——門外空蕩蕩的,月光照在青石板地上,什麼都沒有。他低頭一看,門檻上有一排細小的爪印,深深的,像是刻進去的。
葛達心裡發毛, 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他去後院打水洗臉,發現水桶裡漂著幾根黃色的毛。
他以為是附近的野貓留下的, 拿起來一看, 毛質順滑,柔中帶剛非常有韌勁,不像是貓毛。
他愣了一下, 忽然想起之前在馬峰家抓到的那隻黃鼠狼。
當初為了抓它,他又是放煙燻又是把它砸暈。雖然後來他按照謝大人的吩咐將它放了,但很顯然,這小東西還是記了仇,回來找他麻煩了。
葛達把這件事告訴了謝易, 謝易沒有笑,只是在門房門檻上蹲下來看了那些爪印,又在後院水桶裡撈起那幾根黃毛看了看,說了一句:“這隻黃鼠狼已經成精了。”
葛達臉都白了,問:“這可如何是好?”
怕他緊張,謝易安撫了對方一句:“你當初打了它一悶棍,它生氣了,等過一陣子它消了氣就好了。”
葛達心頭一顫,“它要是不消氣呢?”
謝易想了想道:“要不然讓它打你一棍子?”
葛達哆嗦了一下。
從那天開始,葛達的噩夢就開始了。他每天早上起來,不是鞋子裡有黃泥,就是被子裡有雞骨頭。有一回他在簽押房幫謝易磨墨,磨著磨著,墨汁忽然從硯臺裡濺出來,濺了他一臉。
謝易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葛達擦掉臉上的墨汁,看見硯臺邊上蹲著一隻小黃鼠狼。不是他當初抓的那隻大的,是一隻小的,巴掌大,圓熘熘的眼睛盯著他看。
他伸手去抓,那東西嗖地竄上房梁,不見了。芝麻看見了全過程,在窗臺上笑得直打跌。湯圓蹲在書架頂上,碧綠的眼睛看著房樑上的黃鼠狼,沒動。她才懶得管。
葛達被折騰了七八天,瘦了一圈。他去找謝易訴苦,謝易讓他去城外土地廟燒香。葛達去了,燒了香磕了頭,回來當天夜裡,夢到一個穿黃衣裳的老伯站在他床前,指著他的鼻子說:“你敲我一棍子,我折騰你七天,咱倆扯平了。以後見了我家的子子孫孫,躲遠點!”
葛達在夢裡連連點頭。第二天醒來,他緊張地掀開被子,裡頭沒有再出現雞骨頭。鞋裡的黃泥也不見了。
他去後院打水洗臉,水桶裡清清爽爽的,什麼都沒有。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心想這輩子再也不打黃鼠狼了。
“不只是黃鼠狼。”謝易道:“萬物有靈,像這種天生地養的動物,咱們能不殺生就不要殺生。”
葛達點點頭,一臉心有餘悸地說知道了。
驢打滾在棚子底下嚼著乾草,嚼得很慢。湯圓蹲在它旁邊,尾巴慢慢地甩著。從香樟樹上傳來說嘀嘀咕咕的聲音:“黃大仙……黃大仙……別找我……”
是芝麻在模仿葛達先前在門房睡覺時說的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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