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23頁

3,19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謝易聽聞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回簽押房批公文了。

葛達和黃鼠狼和解之後,消停了沒幾天,又開始疑神疑鬼了。不是黃鼠狼又來找他,而是它不來了他反而覺得不踏實。

葛達蹲在門房門口,看著門檻上那幾道爪印,已經被他用砂紙磨平了,磨得光熘熘的,但心裡那道印子還在。他總覺得那隻黃大仙在暗處盯著他,看他有沒有改過自新。

小馬給他送飯,看他發呆,問他怎麼了。葛達說:“我在想那隻黃大仙。”

小馬問:“您不是跟它和解了嗎”。

葛達:“和解是和解了,但我這心裡總不得勁,感覺空落落的。”

小馬面無表情地把飯放在桌上,轉身走了。葛達在後面喊“你別走啊”,然而小馬頭也不回。

芝麻把這事學給謝易聽,笑得在窗臺上打滾。謝易不解:“你笑什麼?”

芝麻說:“葛達明明怕黃鼠狼,結果還對它念念不忘。這不是找虐麼?”

謝易沒有接茬,若是芝麻知道後世有一種醫學名詞叫PTSD,她應該也不會嘲笑葛達了。

三月初三,上巳節。廣昌縣同樣有在水邊沐浴祈福的習俗,一大早護城河邊就聚了不少人。葛達被派去維持秩序,他穿著號衣站在河邊,看著百姓們往水裡扔花瓣、放紙船。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蹲在河邊放紙船,紙船剛漂出去就翻了。小女孩急得直哭,葛達走過去幫她撈紙船,撈上來紙船已經溼透了,散了架。

小女孩哭得更厲害了。葛達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說:“別哭了,去買個糯米餈粑吃吧。”

小女孩不要,非要紙船。葛達正發愁,一隻黃鼠狼從河邊的草叢裡鑽出來,叼著一隻紙船,放在小女孩腳邊。紙船是新的,折得整整齊齊,船底甚至還塗了蠟油,防水。小女孩破涕為笑,拿起紙船去放了。葛達愣住了。那隻黃鼠狼看了他一眼,轉身鑽進草叢不見了。

葛達認出了它,是那隻老黃鼠狼,毛色發黃,尾巴尖是白的。他張了張嘴想喊,又覺得喊什麼都不對。他蹲在河邊,看著那隻紙船漂遠了。

心中只產生一個問題——所以這黃大仙剛才是在幫他哄孩子?

可是它當初不是說跟他扯平了嗎?為什麼還會幫他?

下午,葛達回到縣衙,把這件事跟謝易說了。謝易正在批公文,聽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看來它已經不記仇了。”

葛達聽聞嘿嘿笑了,出門的時候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從那天開始,葛達在門房窗臺上放了一隻小碟子,碟子裡裝著幾塊肉乾。他對著空氣說:“您要是來了,就吃一塊,算我請您的。”

第二天早上,肉乾少了一塊,碟子旁邊放著一根雞毛,乾乾淨淨的。葛達把雞毛撿起來,插在門框的縫隙裡。

從此,門房窗臺上的碟子從來沒空過。肉乾少了,雞毛多了。葛達攢了一大把雞毛,紮了一個雞毛撣子。馮縣丞看見了,說他不務正業。葛達卻說“這是黃大仙送我的”。馮縣丞搖了搖頭,走了。

三月十二,那隻黃鼠狼又來了一回,這回不是送雞毛,是報信。

那天夜裡,葛達在門房睡覺,夢見那個穿黃衣裳的老頭站在床前,說:“你明天別去城西,讓別人替你去。”

葛達醒來,一身冷汗。他想了想,第二天本來是要去城西送公文的,臨時跟小馬換了差事。小馬去了城西,回來的時候說城西的巷子裡有一堵牆塌了,砸傷了兩個行人,他幫著一塊抬人了。

葛達聽了,心裡砰砰跳。他把這件事跟謝易說了,謝易說:“看起來它救了你一命。”

葛達撓了撓頭有些費解,“可它怎麼知道牆會塌?”

謝易說:“面對危險,動物天生比人靈敏。興許是它感應到了什麼。”

葛達連連點頭。

回去後葛達在門房窗臺上的碟子裡放了一隻燒雞。第二天起來一看,碟子空了,上面放著一根毛筆。筆桿是竹子做的,筆頭是狼毫。

筆下還擱著一張字條,葛達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大概是這支筆是他家子孫褪下的毛做的,送給葛達的兒子,讓他好好讀書,將來考取功名。

葛達看完後,當即揣著筆和字條去找謝易,把這事說了。

他把筆放在桌上,謝易拿起來看了看,筆桿上刻著“勤學”二字,字型刻得工工整整,刀法不深不淺,像是老手。筆頭的狼毫顏色發黃,不是新毛,是褪下來的舊毛,但捆紮得緊實,蘸水試了試,彈性很好。

謝易把筆放下,道:“既是黃大仙給的,就拿去給你們家書成用吧。”

葛達有個九歲的兒子,名叫葛書成,如今在城西的私塾唸書。先生姓胡,是個落第秀才,教了二十年的書。葛達把這枝筆送去給葛書成,葛書成接過筆翻來覆去地看,說:“爹,這筆真好,哪兒來的?”

“別人送的。”

“誰送的?”

“這你就別管了。”

葛書成見他爹實在不願意說便沒再問了。

這件事在縣衙裡傳開了。馮縣丞說文房四寶是讀書人的命根子,黃大仙送筆,是個好兆頭,葛書成將來定能高中。葛達說:“那是不是代表著我家書成將來能中狀元?”

“這我可不敢保證。”馮縣丞連忙撇清干係,隨後又勸:“你兒子才九歲,急什麼?”

葛達嘿嘿笑。

謝易從簽押房出來,聽見他們在說黃鼠狼送筆的事,站了一會兒,便回到屋裡給莫不凡寫了一封信寄到洪州。信中問他翰墨軒收不收狼毫筆,不是普通的狼毫,是通了靈的黃鼠狼褪下的毛,品質上乘。信寄出去以後,他在簽押房裡坐了很久。窗外的香樟樹葉子沙沙響。

三月十八,莫不凡的回信到了。信上說翰墨軒收狼毫筆,只不過從廣昌縣運到盛京城,路途遙遠,運費不便宜,所以暫時只能在建昌府的分店售賣。又說若是品相好,他願意收,價錢好商量。信的末尾,莫不凡寫了一句:“小高人,你這打算是跟黃大仙做生意了?”

謝易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

謝易讓葛達去找那隻黃鼠狼,說自己有筆生意想要和它談。

葛達沒想到謝大人要跟黃鼠狼精談生意,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謝易便將自己的想法說了。

得知謝易的打算,葛達傻了眼,心中感慨:謝大人的腦子究竟是怎麼長的?同樣是人,怎麼差距這麼大呢?

雖然敬佩上官,但葛達也不忘問:“可我上哪兒去找它?”

謝易說:“你先前不是在門房的窗臺上給它留吃食嗎?這一次放張說明事由的字條,我想它應該看得懂。”

葛達聞言便照做了。他在一張黃紙上歪歪扭扭寫了一句話:“黃大仙,我們大人想找你談一樁關於狼毫筆的生意。”

寫完後把紙條壓在裝肉乾的碟子底下。

第二天早上,肉乾沒了,紙條也不見了,碟子旁邊多了一根雞毛和一張紙條。字條上寫著一個“好”字。

葛達不理解雞毛是什麼意思,便拿著雞毛去找謝易。謝易看了看雞毛,說:“它答應了。這根雞毛就是信物。”

葛達撓撓頭。

當天夜裡,葛達又做夢了。那個穿黃衣裳的老頭站在床前,問他什麼生意。葛達把謝易的話轉述了——用黃鼠狼的毛做成狼毫筆,賣給翰墨軒,賺了銀子它們可以自己買雞吃,以後就不用再去偷人家的了。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法子聽著不錯,那就試一試吧。”

葛達醒來,枕頭邊沒有筆,但窗臺上多了一小撮黃毛,用紅繩扎著,整整齊齊。

葛達把那一小撮黃毛拿給謝易和馮縣丞看,馮縣丞說這是上好的狼毫料子,毛色發黃,鋒穎長,彈性好,做筆再好不過。謝易把毛收好,又讓葛達在門房窗臺上放了一張字條:“先做十支筆,試試行情。價錢按市價算。做好後送到縣衙來。”

葛達照做了。

三月二十五,葛達在門房窗臺上發現了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十支筆。筆桿是新竹子,筆頭是黃鼠狼毛,捆紮得整整齊齊。謝易把筆看了又看,拿出一支蘸墨試了試,彈性好,聚鋒快,比他平時用的筆還好。他把筆包好,讓葛達送去建昌府翰墨軒分店。

葛達騎了馬,當天去當天回,回來的時候揣著十兩銀子,說是掌櫃給的,十支筆,每支一兩。謝易把銀子放在門房窗臺上,又寫了一張字條:“十兩。再做二十支。”

黃鼠狼的效率比謝易想象的快。三月二十八,二十支筆送到了。謝易又讓葛達送去建昌府,這回得了二十兩。

他把銀子壓在窗臺,下面墊了張字條:“這是這一次的酬勞,今後你可以用這些銀子買雞吃,不用再去偷了。”

字條下面壓著二十兩碎銀子。

第二天早上,銀子不見了,碟子旁邊放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兩個字——多謝。

葛達站在門房門口,看著這張字條,忽然覺得謝大人這法子甚好,而自己也跟著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