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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莫不凡給謝易寫了一封信,說黃鼠狼毛做的狼毫筆品質不錯,問翰墨軒能不能長期收購。謝易回信說可以,每月供三十支,每枝一兩銀子,運費由翰墨軒出。

謝易把信摺好放進抽屜,在門房窗臺上放了一張字條:“每月三十支,每支一兩。翰墨軒全收。今後你可以靠著這門生意長長久久的買雞吃了。”

聽莫不凡說,黃鼠狼的筆已經賣出了名聲,建昌府有不少讀書人專門來翰墨軒買“黃仙毫筆”。莫不凡說,這算是他見過最奇特的生意了。

葛達的兒子葛書成用那支刻著“勤學”的筆寫字,字越寫越好,胡先生說他今年有望考過童生試。葛達高興得逢人就說。

謝易站在簽押房門口聽著,沒有說話。

香樟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謝老九蹲在牆根給雞冠花澆水。湯圓和芝麻也不知因為什麼事又開始拌嘴,在院子裡打打鬧鬧。

黃鼠狼不偷雞了。它用毛換銀子,用銀子買雞,日子過得比偷雞還舒坦。它偶爾還會在門房的窗臺上留東西,有時是一束山花,有時是一塊奇特漂亮的石頭。

葛達每次看見這些小禮物,就會朝窗外拱拱手,說一句:“多謝黃大仙!”門縫上的雞毛在風裡輕輕飄著,似是在回應他的問候。

謝易後來收到莫不凡從洪州府寄來的一封信,信上說他在洪州的生意談成了,過些日子要去一趟撫州,也許會路過廣昌縣。謝易把信看完,放進抽屜裡。

葛書成用那支“勤學”筆參加了縣試。葛達笑呵呵說他這次一定能中。

謝易無奈說:“只是縣試,後面還有府試和院試呢,三場都過了才算考中秀才。”

葛達信心滿滿:“馮縣丞都說了,黃大仙送筆是好兆頭,我兒一定能成的。”

謝易笑了笑說:“但願吧。”

窗外,香樟樹的葉子更密了,謝老九種的雞冠花已經打苞了。驢打滾和湯圓身上的毛換了一茬。芝麻還是每天嘰嘰喳喳的。謝老九閒來無事又開始做起了紙紮,廊下堆了好幾個紙馬,就等著主顧來取。

縣裡有百姓聽說這紙馬是謝青天的爹親手做的,便紛紛探聽門路,來找謝老九訂清明節的紙紮,搞得他好一通忙活。

不過,那些都是後話了。

謝易站在香樟樹下,看著院子裡的一切,突然想起莫不凡先前對他說過的一句話:“你在廣昌縣做的事,比在翰林院修史有意思。”

他當時沒應,但心裡是認的。修史是替古人立傳,當知縣是替活人辦事。替活人辦事,麻煩,瑣碎,但踏實。

他轉過身,回了簽押房。桌上還有一堆公文等著他批。

窗外的陽光透過香樟樹葉子的縫隙,落在那些公文上,斑斑駁駁的。他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開始批。

廣昌縣的春天,就在這些瑣碎而溫暖的事情中,慢慢走到了深處。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01章

四月裡,廣昌縣的白蓮田開始冒葉了。一片一片的荷葉從泥水裡鑽出來,卷著邊,像無數把收攏的綠傘。

謝老九蹲在香樟樹下清洗去年的陳蓮子準備煮粥用。他一邊洗一邊說:“今年雨水勻, 蓮田的收成應該不錯。”

謝易端著茶碗站在旁邊,沒接話。芝麻蹲在絲瓜架上歪著腦袋看著盆裡白白胖胖的蓮子,問:“蓮子好吃嗎?”

謝老九說:“好吃。”

芝麻當即探過頭去:“快!給一個我嚐嚐。”

謝老九遞了一顆過去, 芝麻啄了幾下沒啄動,急得直跳。

“怎麼這麼硬?”

“因為這是曬乾的陳蓮子。要煮開了才會軟。”

聽聞,芝麻一臉喪氣道:“真麻煩啊。”

謝老九笑了笑道:“再過仨倆個月就能吃到新鮮蓮子了。”

這廂,一家人說著蓮子的事兒,沒過兩日,城東范家村的里正範有德來報,說村東頭那片蓮田出了怪事。

馮縣丞領著他進了簽押房。範有德五十來歲,臉膛黝黑,說話結巴,急得滿頭大汗。

他說這幾天夜裡,有人在蓮田邊上看見一個女人,穿白衣服,頭髮披著,站在田埂上,一動不動。有人走近,她就不見了。連著三天,村裡有好幾個人都看見了。

謝易問那女人長什麼樣。範有德說看不清,天太黑,只看見白衣服、長頭髮,背影瘦瘦的,站在田埂上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第一個看見的是陳老六,半夜起來上茅房,藉著月光看見田埂上有個人影,他以為是來村裡偷東西的,抄起扁擔就衝過去了。結果剛一走近,那人影就散了,像一團霧被風吹散。

他不信邪,第二天夜裡又去守著,又看見了。這回他離得更近,說那女人穿的白衣裳不是普通白布,是綢的,月光底下泛著光。看著像戲服,不像鄉下人穿的。

謝易又問還有沒有別的異樣。範有德想了想,說:“田裡的水好像比往年淺了。往年這個時候,田裡該蓄滿水了,今年只有一半深,不知是不是跟這有關。”

又說他問過陳萬福,對方說水渠的水明明是夠的,但田裡的水卻不知道去了哪裡。陳萬福便是村裡種植蓮田最多的大戶。

謝易記下了,讓範有德先回去,他明天親自去看看。

範有德走後,葛達湊過來問:“大人,您真要去?”

謝易看了他一眼,“當然。”

葛達欲言又止,“那蓮田裡的女人,會不會真是鬼?”

“這得看了才知道。”

第二天一早,謝易帶著葛達去了范家村。他今日沒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衫。湯圓跟來了,蹲在他肩上。

范家村在縣城的東邊,出城後走路不到半個時辰。村口種著一排樟樹,樹蔭遮住了半邊路。陳萬福已經在村口等著了。六十來歲,腰板挺直,說話聲音洪亮,見了謝易先作揖。謝易還禮。

陳萬福領著他往村東頭走,過了幾排屋舍,眼前豁然開朗。一大片蓮田鋪展開去,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荷葉已經長了不少,綠油油的,風一吹,像無數把綠傘在搖。

謝易站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兒。他注意到靠近水渠的那一片荷葉發黃,卷著邊,像是缺水。

陳萬福說這片蓮田有一百多畝,是村裡十幾戶合種的,他家佔大頭。往年這個時候,田裡的水該滿了,今年只有一半深。他帶人查過水渠,水渠是通的,水也夠,但水就是流不到田裡。

謝易蹲下來,用手指挖了挖田埂邊的泥土。泥土是溼的,但不夠溼,捏不成團。他又看了看田裡,有幾處地方的水已經幹了,露出底下的泥,裂著細縫。

他問陳萬福:“水渠在哪?”

陳萬福隨即帶他過去。

水渠在蓮田的北邊,從上游的小河引水過來,沿著山腳蜿蜒而下。渠是土渠,年久失修,渠底淤了厚厚一層泥,有些地方還被雜草堵住了。水從上游流下來,到了這一段就慢得像蝸牛,大部分水滲進了渠底的沙土層,流到田裡的只有一小半。

謝易沿著水渠走了一段,蹲下來,用手扒開渠口的雜草。水一下子湧了過來,嘩啦嘩啦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問陳萬福:“這水渠多久沒清過了?”

陳萬福說:“好幾年了。以前村裡每年冬天組織清淤,後來種蓮的戶數變少了,人手不夠,就拖著。一拖拖了好幾年,渠就淤成這樣了。”

謝易又問那個白衣女人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陳萬福想了想,說:“是從上個月底開始的,正是蓮田最需要水的時候。村裡人害怕,不敢夜裡去田裡幹活,水渠就更沒人清了。”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湯圓從他肩上跳下來,蹲在水渠邊上,碧綠的眼睛盯著水面看了半晌,湊到謝易身邊低聲說:“水裡有東西。”

謝易蹲下來看,水裡有魚,不大,幾尾鯽魚在水草間游來游去。但湯圓說的不是魚,而是水面上的倒影。那是一個女人,白衣服,長頭髮,站在田埂上。

謝易抬頭看,田埂上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他低頭再看,倒影還在,模模煳煳的,像隔著一層霧。

陳萬福也看見了,臉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著,他想跑又不敢跑。湯圓把爪子伸進水裡,攪了一下,倒影碎了,散了,水面恢復了平靜。

謝易站起來,沿著水渠走回蓮田邊上。他蹲下來,用手捧起一把田裡的水,聞了聞。沒有異味,不是腐爛的味道。他把水倒掉,看著遠處的山,山腳下有一片低窪地,長滿了蘆葦。他問陳萬福:“那是什麼地方?”

陳萬福看了一眼,說:“那叫'蓮塘窪',以前也是蓮田,後來荒了。”

謝易問:“為什麼荒了?”

陳萬福回答:“那地方地勢低,年年澇,種什麼都不成,漸漸也就沒人種了。”

謝易沿著田埂往蓮塘窪的方向走。陳萬福、葛達跟在後面。一行人走了大約一里地,到了蓮塘窪邊上。這裡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密不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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