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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撥開蘆葦往裡走,走了幾十步,腳下忽然踩到了水。水不深,只沒到腳踝,但很涼,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水底。水底是沙子,不是泥,沙子很細,水流從沙縫裡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像開了鍋。

陳萬福在後面喊:“大人,別往前走了,那裡危險!”

謝易沒聽。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蘆葦忽然稀疏了,眼前出現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個水潭,不大,兩丈見方,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沙子。水潭的邊上站著一個女人,白衣服,長頭髮,低著頭,看著水面。

謝易停住了腳步。那個女人沒有動,也沒有散。

“你不是鬼。”謝易語氣篤定。

那個女人聽聞緩緩抬起頭來。她的臉很白,不是蒼白,是那種類似瓷器的白,眉眼淡淡,像畫上去似的。她看著謝易,沒有說話。

謝易又說:“你是蓮田的精魂。”

女人動了動嘴唇,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水麵。就聽見她說——

“我不是精魂,我是人。”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陳萬福在後面聽見了,腿一軟,坐在了地上。葛達扶他,扶不動。

謝易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從何而來?為何會在此處逗留?”

女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明瞭自己的來歷。

女子自稱蓮娘,是前朝大燕時候的人,家裡以種蓮為生。

那一年大旱,蓮田幹了,她沿著水渠找水,找到這裡,發現了一處泉眼。水從沙子裡往外冒,她趴下去喝了一口,清甜的。她回去把此事告訴村裡人,大家都跑過來挖泉眼,水越挖越大,蓮田又活過來了。

只是沒想到,村裡人把泉眼挖得太深,有一次她來這裡引水時不小心腳滑掉進去了。

說到這裡,她便止住了話頭。

謝易沒有追問她是怎麼死的。他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白衣服上,綢緞泛著銀光,確實是前朝的樣式,領口繡著一朵蓮花。

水潭的水是活的,泉眼還在往外冒水。他把水潭跟蓮田連了起來,沿著低窪地挖一條小渠,把水引過去。蓮塘窪的地勢比范家村的蓮田高,水可以從這裡自流下去,不用水車,不用水渠,省工省力。蓮田的缺水問題就解決了,那些淤塞的土渠也就不用清了。

蓮娘被困在這裡幾百年,等的不是有人來替她收屍,而是希望有人能夠替她引水。

謝易回到簽押房已經是傍晚了。芝麻蹲在窗臺上,問他案子結了沒有。謝易回答:“結了。”

芝麻眨巴著黑豆眼問:“是鬼嗎?”

“不是。”

“那是什麼?”

“是一個前朝亡魂遺留下的執念,與這片蓮田合二為一了。”

芝麻歪了歪頭,“那不就跟妖鬼差不多嗎?”

謝易搖搖頭,“不一樣,她的身上沒有妖鬼的味道。”

馮縣丞進來送公文,看見謝易坐在椅子裡發呆,問:“大人,案子辦完了?”

謝易回過神來點點頭。馮縣丞問:“那接下來該如何處置?”他指的是范家村鬧鬼的傳言。

謝易說:“不用處置,那女子不是鬼,是執念。等蓮田的水活了,她自然也就走了。”

馮縣丞雖然沒能完全理解,但聽謝易如此說也不好再問。

謝易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張草圖。從蓮塘窪引水到周家村的蓮田,沿著低窪地挖一條小渠,距離不遠,工程量不大。他把草圖遞給馮縣丞,讓他安排人去辦。馮縣丞接過草圖看了一會兒,說:“這能行嗎?”

“能行。”

四月十八,蓮塘窪的水渠開工了。謝易親自去現場看,陳萬福領著村民們挖渠。葛達也去了,扛著鐵鍬,乾得很起勁。水渠不深,半人深,寬度剛好容一個人走。

謝易沿著渠線走了一遍,走到蓮塘窪的水潭邊上。水潭還在,水還是那麼清。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很涼,是從地底下湧上來的。

他看見水底有一塊石頭,白色的,圓圓的,像一顆蛋。他把石頭撈起來,石頭上刻著兩個字——“蓮娘”。

他看了一會兒,把石頭放回原處。水潭的水面泛起一圈漣漪,然後慢慢平靜了。

蓮娘沒有出現。也許她來了,只是謝易看不見了。

四月二十三,水渠通了。水從蓮塘窪的水潭裡流出來,順著新挖的小渠,一路往下,流進了范家村的蓮田。那片發黃的荷葉,幾天工夫就綠了。

陳萬福蹲在田埂上,看著水流進自家田裡,老淚縱橫。他對謝易說:“大人,今年的白蓮要是豐收了,我給您送一車蓮子。”

謝易說:“不用,賣了銀子還是給村裡修學堂吧。”

陳萬福連連點頭。

白衣女人再也沒有出現過。範有德後來跟謝易說,村裡人再也不怕夜裡去蓮田了。謝易說:“那就好。”

範有德又問:“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是前朝一個種蓮的女子。”

範有德費解,“她怎麼會在那裡?”

“她在那裡等人來引水。”

範有德聽不懂,謝易也沒打算多解釋。最終範有德只得一頭霧水的離開了。雖然不明白,但事情既然解決了,也就萬事大吉了。

謝易站在香樟樹下看著院子的牆角,遠處,謝老九種的雞冠花已經長出花苞了,紅紅的,小小的,看著有些可愛。

“吃飯了!”謝老九從灶間探出頭來催促道。

謝易應了一聲,轉身往灶房裡走。湯圓跟在他腳邊,尾巴豎著。芝麻從樹上飛下來落在謝易肩上。一人一貓一鳥,走進了暮色裡。

四月將盡,廣昌縣的蓮田一天一個樣。荷葉鋪滿了水面,密密匝匝的,風一吹,像無數把綠傘在翻動。范家村的白蓮今年長勢格外好,陳萬福說這是蓮娘保佑。

謝易聽見這話的時候正在田埂上蹲著看水,沒接茬。湯圓蹲在他旁邊,碧綠的眼睛盯著水面下的魚。葛達站在後頭,手裡拎著一壺水,問謝易:“大人,難道真是蓮娘在保佑這片蓮田?”

“是與不是並不重要,只要水通了就好。”

葛達又問:“那她如今還在不在?”

謝易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但不論在與不在,都影響不了這片蓮田的生機勃勃。

或許是因為及時通渠引水的緣故,這年夏天范家村的白蓮收成特別好。陳萬福沒有食言,真的送來了一車蓮子,顆粒飽滿,色澤潔白。謝易沒有收,讓他送到學堂去,給孩子們當零嘴。陳萬福照做了。學堂的孩子們一邊嚼蓮子一邊背書,嘰嘰喳喳的,熱鬧極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02章

五月端午, 廣昌縣照例在旴江上賽龍舟。

今年的龍舟比往年多了兩條,隔壁南豐縣也派了船來,說是要交流切磋。去年贏了頭名的范家村今年志在必得, 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操練。

范家村的陳萬福提前三天就來縣衙邀請謝易去看他們訓練, 謝易去了。

范家村的龍舟是一條新船,船頭刻著蓮花,油漆還沒幹透,在陽光下亮閃閃的。陳萬福說這船是全村人湊錢打的,還請了寺裡的師傅開過光,保證今年一定能繼續奪得頭名。

見范家村的村民們一副雄心勃勃的模樣,謝易便順勢勉勵了幾句。一時間龍舟隊的小夥子們就跟打了雞血似的,紛紛拍著胸脯保證一定不辜負謝大人的期望。

端午那天,旴江兩岸擠滿了人。謝易帶著葛達、小馬早早到了河邊,在臨時搭的棚子裡坐下。馮縣丞比謝易更早到,就坐在邊上,手裡拿著扇子不停地扇。湯圓蹲在謝易肩上,碧綠的眼睛看著河面上的龍舟。芝麻也跟來了,蹲在棚子頂上,嘰嘰喳喳地數著船。葛達嫌視野不好,便站到棚子外面,踮著腳尖往河裡看。

算上隔壁南豐縣,今年參賽的一共有七十條船,將旴江的河道塞得滿滿當當。范家村在第三道,謝易看見陳萬福站在船頭,手裡舉著一面旗,旗上繡著蓮花。鼓手是個年輕後生,赤著上身,肌肉鼓鼓的,掄起鼓槌砸在鼓面上,咚的一聲,船就竄出去了。

比賽很激烈。范家村的蓮花船開始領先,過了半程被另一條船反超,最後衝刺階段又追了回來,贏了半個船身。

陳萬福站在船頭舉著旗子大喊大叫,葛達也在岸上跟著叫。芝麻在棚子頂上喊:“贏了贏了!”

湯圓看了她一眼,“你跟著喊什麼?”

芝麻拍著翅膀:“我替他們激動不行嗎?”

謝易沒有叫,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看見陳萬福從船上跳下來,跑過來給他報喜。

“大人,我們贏了!”

他的身上溼透了,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汗水。

謝易含笑點頭,“看見了,恭喜。”

陳萬福又說:“今晚村裡擺慶功酒,大人一定要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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