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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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停了下來:“你又騙我。”
“騙你是小狗。”
芝麻聽聞愣了一瞬,撲稜著飛下來了。
謝易在簽押房裡批公文,聽見院子裡的動靜,放下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陽光很好,被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面旗幟。
謝老九蹲在樹底下剝蒜,驢打滾臥在棚子底下嚼著草料,湯圓蹲在它旁邊,尾巴慢慢地甩著,芝麻在地上蹦來蹦去。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繼續批公文。
謝老九種的絲瓜結了好幾根,嫩綠的,掛在架子上。午間,他摘了兩根,切成片,打了幾個雞蛋,炒了一大盤。謝易就著菜吃了兩碗米飯。
吃完午飯,謝易泡了一壺茶在院中的樟樹底下坐著。湯圓趴在樹蔭底下,碧綠的眼睛半眯著,打著盹。芝麻在樹枝間跳來跳去,驢打滾在棚子裡乘涼。
謝老九在灶間忙活著洗洗涮涮,鍋碗瓢盆叮叮噹噹的,熱鬧且充實。
謝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微苦,但回甘。
廣昌縣的夏天,就在這些瑣碎而踏實的事情中,一點一點地往前走著。
看著院子裡的這一切,謝易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就算過一輩子也不膩。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03章
葛書成明年考縣試的訊息, 在縣衙裡傳了一圈。馮縣丞說十歲考縣試也不算太早,他見過八歲就考的。天資聰慧如他們謝大人,七歲就考上秀才了, 十三歲就考中狀元了。
葛達聽了這話,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另一半還懸著,等到明年開春才能落地。他練字更勤了,每天早起先在門房寫二十個字再去當差。葛書成放學回來,父子倆頭碰頭湊在油燈下,大的寫,小的在旁邊看,偶爾說一句“這一橫歪了”或者“這一撇太長了”。葛達也不惱,擦了重寫。
那幅“勤學”葛達裱起來掛在門房牆上。說是裱,其實就是用漿煳貼在一塊硬紙板上,四周煳了一圈紅紙。字是謝易寫的,旁邊是葛書成描的,兩相對照,高低立判。但葛達看不出來高低,他覺得都好看,一有人來就問對方:“你看看這是什麼字?”
“勤學啊,你掛這個做什麼?你又不用勤學苦讀。”
“誰說不用的?”葛達說:“我總不能總被人說老子不如兒子吧?”
來人愣了愣,“好像也有道理。”
謝老九種的絲瓜結了一茬又一茬,吃不完的送鄰居送縣衙各房。馮縣丞說謝老爹這絲瓜種得好,明年留點種子給他。謝老九說行。驢打滾的腿徹底好了,不瘸了,但走得還是慢悠悠的。湯圓不跟它蹲在一起了,改蹲在香樟樹上,碧綠的眼睛盯著院子裡的雞冠花。雞冠花開得正盛,紅豔豔的,像一團團火。芝麻說:“這花像雞冠。”
“廢話。”
芝麻不滿:“你說話能不能客氣點?”
湯圓把臉轉開了,“你不說廢話我就客氣。”
六月二十五,葛書成從學堂回來,說胡先生講《論語》講到“學而時習之”,讓他們每人寫一篇心得。
葛書成用那支“勤學”筆寫了一篇文章,字跡工整,文理通順。胡先生給了他一個“甲”,還在後面批了四個字:“孺子可教。”
葛達把這篇心得拿給謝易看,謝易看了一遍,誇讚:“寫得好。”
葛達一臉期待地問:“哪裡好?”
謝易咳嗽了一聲:“哪裡都好。”
葛達這才嘿嘿笑著把紙收回去了。芝麻飛過來要看,葛達不給,芝麻直說他小氣。
六月底,莫不凡從京城寄來一封信,信上說先前柳道全送給他的貓崽子已經長大了,還會捉老鼠了。謝易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沒有回信。芝麻問:“你怎麼不回?”
“沒想好怎麼回。”
芝麻便不問了。
香樟樹上知了叫得一天比一天響,芝麻嫌吵,用翅膀捂住腦袋,湯圓說:“你捂得住耳朵嗎?”
芝麻揚了揚腦袋,“你管我。”
謝老九在樹下扎紙馬,紮了一匹又一匹,廊下堆了好幾個。下個月就是中元節了,有不少主顧來找他定紙紮,謝易擔心他累著,便只讓他接幾單。
葛達來後院打水,看見那些紙馬,說:“謝老爹,您這手藝真絕了,這馬跟活的似的!”
謝老九沒抬頭,說:“死了才是活的。”
葛達沒聽懂,撓了撓頭提著水桶走了。
七月初二,葛書成抄了一篇謝易寫的判詞,字跡端端正正,一筆一劃。謝易看了,點點頭:“字比上次進步了許多。”
葛達站在旁邊,嘴都合不攏。謝易又說:“若書成明年考過了縣試,我送他一套書。”
葛達說:“大人,您別破費”。
謝易說:“不破費。讀書的事怎麼能叫頗費?”
葛達的眼眶又紅了。
芝麻飛過來蹲在窗臺上,歪著腦袋看著他:“你又要哭了?”
葛達擦了擦眼角:“你閉嘴。”
芝麻繼續嘰嘰喳喳:“你就是。”
葛達沒理它,轉身出去了。
雖然被親爹寄予厚望,但葛書成自己倒是平常心,每天該上學上學,該練字練字。那支“勤學”筆用了幾個月,筆頭磨損了一些,葛達想給他換一枝新的,葛書成不肯。他說這筆好用,換了不習慣。
葛達把筆拿給謝易看,謝易說這毛筆還能用幾個月。
過了幾日,葛書成放學回來說胡先生表揚他文章寫得好,獻寶似的拿給謝易看。謝易接過來看了一遍,是一篇論“信”的小文,開頭寫“人無信不立”,中間引了《論語》《孟子》裡的句子,結尾寫“故君子慎其言而篤其行”。
文筆雖然稚嫩,但思路清楚,九歲的孩子能寫出這樣的文章已是難得。謝易問:“這是你自己寫的?”
葛書成回答:“胡先生出了題,我自己想的。”
謝易點了點頭,說寫得好。葛書成規規矩矩鞠了一躬,跑出去找葛達了。
芝麻飛過來落在桌上,看著那篇文章說:“這孩子還挺聰明的,比他爹強。”
謝易點點頭:“是塊璞玉。”
葛書成每天放學後去門房練字,葛達在旁邊看著。燈下,父與子,老的寫的字歪歪扭扭,小的寫的字一筆一劃。小馬路過看見,站住看了一會兒,走了。
芝麻蹲在窗臺上也看了一會兒,飛走了。湯圓蹲在香樟樹上,碧綠的眼睛看著門房窗戶透出來的燈光,尾巴慢慢地甩著。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一轉眼便臨近七月中旬。
找謝老九定紙馬的人一共有兩戶,其中一位買主是城東的劉家,劉老爺子走了,家裡人訂了一匹紙馬,說是讓老爺子在那邊有馬騎。
謝老九紮的那匹馬四蹄騰空,鬃毛飛揚,眼睛點了黑墨,活靈活現。劉家的人來取馬的時候,圍著看了半天說“這馬真精神”,便歡歡喜喜地付了錢,把馬抬走了。
當天夜裡,葛達在門房值夜,聽見院子裡有動靜。他爬起來,提著燈籠往後院照。月光底下,院子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他正要回去,忽然聽見一聲馬的嘶鳴聲。
那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紙頁。他循著聲音看過去,發現廊下少了一匹紙馬。
葛達提著燈籠找了一圈,沒找著,心裡發毛,去敲謝易的門。謝易披著衣裳出來,問:“怎麼了?”
葛達指著遠處的牆角道:“大人您看,紙馬少了。”
謝易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紙馬確實少了一匹,原來摞著好幾匹,中間空了一個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葛達說:“是不是進賊了?”
謝易說:“賊偷紙馬乾什麼?”
葛達突然看向遠處的地面,問:“那是什麼?”
謝易沒說話,蹲下來看地上的痕跡。
地上有馬蹄印,但不是真的馬蹄,而是一道很淺,像用毛筆在青磚上畫了一道弧線。謝易順著蹄印往前走,蹄印出了縣衙後門,沿著巷子一路往東。
謝易跟著蹄印走,走了大約一刻鐘,蹄印停在城東劉家門前。門關著,但門縫裡透出燈光。他推了推門,門沒閂,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停著一匹紙馬,正是謝老九紮的那匹。
它站在院子中央,四蹄著地,昂著頭,像是在等什麼人。月光把它紙煳的身體照得半透明。
馬背上坐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半透明的影子。那影子穿著一件對襟綢衫,身形瘦小,佝僂著背,手裡攥著韁繩。他的臉模模煳煳的,但謝易認出了他——劉老爺子。他剛去世三天,魂魄還沒走遠。
此刻他騎在紙馬上,像活著的時候騎著他的那頭老驢,慢悠悠地晃著。紙馬一動不動,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趕路。
謝易走近了兩步,朝那影子拱了拱手:“劉翁。”
劉老爺子慢慢轉過頭來。他的臉比活著的時候更瘦了,眼窩深陷,但眼神還算清明。他看著謝易,愣了好一會兒,似乎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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