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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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人?”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響,“您怎麼在這兒?這是哪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下的紙馬,又看了看四周,茫然地轉著頭。
謝易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問了一句:“劉翁,您這是要去哪兒?”
劉老爺子想了想,說:“回家。我騎馬回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但他的家就在身後,那扇黑漆木門裡面就是他住了大半輩子的院子。他似乎不認得了。
謝易沒有拆穿,又問了一句:“這馬是哪兒來的?”
劉老爺子低頭看了看紙馬,伸手摸了摸馬頭。紙馬的馬鬃在風裡輕輕飄著,他的手指穿過鬃毛,什麼也沒摸到。他愣了一下,說:“我兒子給我買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像一個孩子對著人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謝易說:“是,您兒子給您買了馬,那匹馬已經送到您家了。”
劉老爺子搖了搖頭說:“沒有,我去騎了,沒有。”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委屈。謝易沒有追問。
劉老爺子又說了一遍:“我去馬廄找,馬廄裡空的。我找不到馬。”
他的語氣越來越急,手在紙馬的鬃毛上反覆摸著,“後來我看見這匹馬從街上跑過去,我就騎上來了。”
謝易明白了。劉家人把紙馬取回去之後,大概是放在了靈堂裡,沒有放在馬廄。劉老爺子死後魂魄困在宅子裡,只認得生前去過的地方。他去了馬廄找馬,沒找到,就出來找了。那匹從縣衙跑出去的紙馬,正好從他面前經過,他就騎了上去。
謝易沒有解釋這些,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劉翁,您兒子給您買的馬,在您家裡,靈堂裡放著。您回去看看。”
劉老爺子怔愣了一下,“靈堂?”
“是。”
劉老爺子低頭想了一會兒,臉上的茫然漸漸變成了恍然,像是一個模煳的影子忽然被光照亮了。
他說:“我……我死了?”
謝易沒有回答。劉老爺子又說了一遍“我死了”,這回聲音更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鬆開韁繩,從紙馬上慢慢滑下來,站在那裡,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看了好一會兒。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像墨滴進水裡,慢慢地散了。紙馬在原地打了個轉,像是失去了主人,不知該往哪裡去。
謝易伸手摸了摸馬頭。紙馬安靜下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劉家的人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看見謝易,愣了一下。看見院中新出現的這匹紙馬,又愣了一下。
謝易便將方才發生的事告訴了劉家人,讓他們把那匹紙馬從靈堂挪到馬廄裡去。
劉家人聽聞將信將疑地照做了。結果當晚便夢到了劉老爺子,老人家說了這件事,還說家裡人送的馬,他很喜歡。
至於那匹從縣衙跑出去的紙馬,謝易把它帶回了縣衙,重新放回廊下,等著另一位主顧來取。
第二天周家的人來取馬的時候,圍著看了半天,直誇讚:“這馬看著跟活的一樣,真精神!謝老爺子的手藝就是好啊!”
謝老九不知內情,只謙遜地笑了笑:“二位言重了。”
遠處,謝易聽聞笑而不語。
葛達在門房擦水火棍,把這件事從頭聽到尾。他跟小馬說:“謝老爹不僅做飯好吃,這扎紙紮的技藝也絕了!”
小馬看了他一眼,“謝老爹以前是守義莊的,聽說還會入殮呢。哪怕碎成一塊塊的屍體都能修補得跟活著的時候差不多。”
葛達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的?”
“林叔說的。”
小馬口中的林叔就是廣昌縣的仵作。謝老九過去常和白嶠縣的仵作打交道,如今即便卸下了守義莊的活計隨著兒子來到廣昌縣赴任,也仍改不了職業病與仵作一行打起交道。林仵作性格爽朗,謝老九也是個實誠善良的好人,二人間相處得倒是不錯。
得知此事,葛達心中暗忖:難怪謝老爹和林叔的關係好,原來是因為這麼一層緣由啊。
紙馬的事沒過幾日便傳遍了廣昌縣,百姓們都說謝老爹的紙馬紮得好,紙馬活了,劉家老爺子都騎著它上天了。
甚至還有傳言說只要給死去的親長燒謝大人他爹扎的紙紮,就能讓死去的長輩早登極樂。但凡是賢孝的子孫,都應該找謝老爹訂一個給家中長輩。
在坊間傳得神乎其神的故事下,謝老九本就紅火的紙紮生意也變得更好了,越來越多的人都想來找他訂做紙紮。
有想要給死去的爹孃扎棟大宅院的,還有想給祖母燒紙紮童男童女的。若是全都接下來,謝老九的活計只怕得排到明年去。謝易怕他爹累著,大部分都給婉拒了。
謝老九無聲嘆息:“這些人,爹孃活著的時候不好好孝敬,人走了倒是記起來要孝順了。”
謝易點點頭,“誰說不是呢?”
所謂的厚葬、冥誕祭祀,大部分都是做給活人看的表面功夫罷了。僅僅只是為了讓自己在外人面前看起來像個孝子賢孫,落得一身毫無用處的虛名。
謝易不想做外人眼中的“孝子賢孫”,他只想讓謝老九儘可能過得舒心快活,不讓將來的離別變成永久的遺憾。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04章
范家村的蓮田豐收了。蓮子飽滿, 藕白嫩,拿到府城去賣,價錢比往年高了兩成。陳萬福高興得走路都帶風。
這日, 他又一次來到縣衙, 不是為了送蓮子而是想同謝大人商量件事。因為心裡頭拿不準主意,這才想請懂行的謝大人看一看。畢竟, 謝大人有“神通”的事早在過去這一年的時間裡傳遍了整個廣昌縣。
陳萬福揹著手在簽押房裡來回踱了好一陣,這才坐下來,把茶杯捧在手心裡,低聲道:“大人,我想給蓮娘立個廟。”
謝易放下筆,抬起了頭。
“就是前朝那位穿白衣的……小娘子。大人,您見過的。”
陳萬福怕他不同意,又急著補了一句:“不用公家的錢,我們村裡自己湊。就修個小廟,一間屋那麼大,供個牌位。不花衙門一文錢。”
謝易沒有說話。陳萬福又道:“若不是因為她,我們也發現不了那處泉眼。可以說今年蓮田的豐收是她的恩典。村裡人受了她的好處, 不能把她忘了。我們不是拜鬼, 是敬她。”
謝易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你修廟可以,但不許搞祭祀,不許收香火錢,不許藉此斂財。逢年過節上一炷香,那是人情,我不管。但若是有人藉著廟搞名堂,我就拆了它。”
陳萬福連忙拍著胸脯保證說絕對不敢,隨後便歡天喜地的走了。
馮縣丞從旁聽了,待陳萬福離開後,湊過來道:“大人,陰廟不宜立。立了怕生出事端。”
謝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蓮娘算不得鬼,她只是一道執念。況且她也確實沒有惡意,哪怕過去了這麼多年也只心心念念著家裡的蓮田。立個廟,讓她的名字有個地方待著,也沒什麼不好的。”
聞言,馮縣丞便不再說了。
七月底,范家村的蓮娘廟動工了。廟不大,一間青磚小屋,坐落在蓮塘窪邊上,正對著那汪水潭。陳萬福請了石匠刻了一塊碑,碑上寫著“蓮娘之位”四個字,沒有落款。謝易沒有去看,只讓葛達送了一對石香爐去,香爐不大,擱在供桌上剛好。
葛達回來以後,在門房窗臺上給黃鼠狼多放了幾塊滷肉幹,碟子旁邊壓了一張字條:“黃大仙,范家村立了個蓮娘廟,你有空去看看,香火可旺了。”
第二天早上,滷肉幹少了兩塊,碟子旁邊沒有野花石頭,而是放著一小撮黃毛,捆紮得整整齊齊。葛達把黃毛收起來,攢著給兒子做毛筆。
香樟樹上的知了叫了整整一個夏天,到了八月,聲音終於弱了下去。謝老九說立秋以後知了就該絕聲了,今年天熱,叫得久。
謝易坐在廊下批公文,聽見芝麻在樹上嘰嘰喳喳地跟知了吵架,說:“你吵死了!”
湯圓蹲在謝易腳邊,碧綠的眼睛盯著廊下的螞蟻。
馮縣丞從前面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說是給謝大人的,落款是“翠屏山守山老人”。謝易接過信,拆開看,紙上只寫了一行字:“謝知縣,山門前的石階壞了,您有空來看看。”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但筆畫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道。謝易把信看了兩遍,問馮縣丞知不知道翠屏山守山老人是誰。
馮縣丞想了想,說他小時候聽老人講翠屏山上有個守山老人,沒人知道他的年紀,也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據說他在山上住了幾百年了。
謝易問他有沒有人見過。馮縣丞說見過的人不少,但每個人見到的都不一樣,有人看見的是個白髮老翁,有人看見的是個中年漢子,還有人說是個小孩。
謝易沒再問了,把信摺好放進了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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