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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帶著葛達和小馬上了翠屏山。翠屏山在城外西北角三十里開外,離周家坳不遠,山不高,但陡,滿山松柏,鬱鬱蔥蔥。山路是石階鋪的,年久失修,長滿了青苔,有幾處石階已經裂開了。

走到山門跟前,謝易看見一隻松鼠蹲在石階上,尾巴蓬鬆,正捧著一顆松果在啃。它見人來,沒有跑,反而歪著腦袋看著他們。

謝易蹲下來,那隻松鼠松果也不啃了,直直地盯著他,忽然開口了。是個少年的聲音,清脆,明亮,像是山澗裡流過的溪水。

“你來了。”

謝易點點頭,“嗯,來了。”

松鼠把那顆松果放在石階上,用爪子撥了撥,又說:“你看,這石階壞了。”

它的爪子指了指腳下的石階。石階確實裂了一道縫,縫裡長滿了青苔,看樣子裂了很久了。

謝易問它:“這石階是什麼時候修的?”

松鼠回答:“不記得了。”

謝易又問它:“您在這山上住了多久?”

松鼠想了想,說:“不知道,反正已經很久了。”

葛達在後面聽見松鼠說話,腿一軟,差點從石階上滾下去。小馬扶住了他。葛達想說點什麼,嘴一張一合的,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謝易站起來,說:“我回去就讓人來修。”

松鼠點了點頭,低頭叼起那顆松果,三蹦兩跳地竄上了松樹,不見了。松針簌簌地落下來,落了謝易一身。

葛達在後面緩了好半天,終於擠出一句:“大人,那松鼠說話了!”

謝易頭也不抬,“聽見了。”

葛達驚恐:“它怎麼會說人話?”

謝易:“因為它是翠屏山的山神。”

葛達張了張嘴,看了看小馬,小馬面無表情。葛達又看了看那棵松樹,松鼠已經不見了,松針還在落。葛達不說話了。

回到縣衙,謝易讓馮縣丞撥了一筆銀子,找了幾個石匠,去翠屏山修石階。馮縣丞問修多少,謝易說從山腳到山門,所有的石階一塊一塊地檢查,壞的換,裂的補,松的加固。

馮縣丞面露難色:“大人,這得花不少銀子。”

“我知道,花吧。”

馮縣丞也不好再說什麼。翠屏山的石階修了半個月,謝易去看過一次。山神又附身在了松鼠身上,他蹲在一棵松樹下面,懷裡抱著一顆松果,歪著腦袋看他。

謝易問:“石階修得怎麼樣,還滿意嗎?”

“還行。”

“還有什麼需要修的,您一併說了吧。”

松鼠想了想,說:“既如此,順便也幫我修一修廟吧。兩個月前天天下雨,屋頂都塌了,漏雨不說,我的神像還被瓦片砸壞了。”

謝易聞言隨即繞過山門去看後面的山神廟。和上一回見,廟變得破敗了不少。不僅塌了屋頂,泥塑的神像也如山神所說被砸壞了半邊。

謝易蹲下來,從瓦礫裡撿出一塊碎石頭,石頭上刻著一個字,模煳不清了,像是“山”,又像是“石”。他把石頭放回去,站起來說:“我幫你修。”

松鼠沒有回答,低頭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

回去以後,謝易讓馮縣丞在修石階的預算之外又多添了一筆銀子,把翠屏山的山神廟也重修了。馮縣丞看著預算,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謝易說:“有話就說。”

馮縣丞說:“大人,再這樣花下去,來年春汛修渠的錢怕是會有些緊張……”

謝易說:“只是有些緊張不是不夠,那就不成問題。況且,離明年春天還有近半年呢。”

山神廟不大,一間屋,青磚灰瓦,裡頭供了一尊泥塑像,修繕用不了多少錢,也費不了太久的功夫。

馮縣丞聞言只得作罷。

謝易行動力十足,很快又安排人去修山神廟。不過一旬不到的功夫,破敗的山神廟便煥然一新。

再一次重回故地,只見廟門口蹲著一隻松鼠。

謝易問山神:“這塑像您還滿意嗎?”

松鼠蹲在供桌上看了看,搖搖頭說:“這塑像造的不像我,鬍子拉碴的,我哪有這麼老?”

謝易咳嗽了一聲,“這塑像是讓周家坳的工匠做的,他們家世世代代住在翠屏山腳下,先前那個塑像也是他們家的祖輩做的,我還以為……”

“要不然重新給您再做一個?”

“算了,重新做麻煩又費銀錢。就這樣湊合著用吧。”

松鼠跳下供桌,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道:“反正塑像只是個媒介。原先那個也不像我,只要這座廟供奉的是'翠屏山神'就成。”

“行。”

話雖如此,但之後謝易每次上翠屏山,松針都會落在他身上,不是幾根,是簌簌的一層,像是有人站在樹梢上往下撒。謝易嚴重懷疑,翠屏山神是在因為塑像的事使小性子。不過到底是無傷大雅的小事,他倒也不甚在意。

芝麻有一次跟來了,落在松枝上,嘰嘰喳喳地說:“這松針怎麼老掉?”

謝易說:“也許是風颳的吧。”

芝麻狐疑,“哪兒有風啊?我怎麼沒感覺?”

謝易沒接話。

湯圓蹲在謝易肩上,碧綠的眼睛看著松林深處,尾巴慢慢地甩著。它問謝易:“你見過翠屏山神的真身嗎?”

謝易說:“沒有。”

湯圓問:“那你想見嗎?”

謝易沒有回答,湯圓把臉轉開了。松針還在落,簌簌的,像下了一場細雪。

山神廟的修補工作剛完畢沒多久,旴江邊上又出了樁怪事。

八月十二,范家村的一個漁民在旴江裡打魚,一網下去,拉上來不是魚,竟是一塊木頭。

那木頭三尺來長,雕成一個人的形狀,眉眼鼻口都有,但被江水泡得模煳了,看不出面目。漁民覺得晦氣,把木頭扔回水裡,換了個地方下網。第二網拉上來,還是那塊木頭。他又扔了。第三網,還是那塊木頭。

這下,他不敢再扔了,把木頭帶上岸,擱在村口的樟樹下。

村裡人圍過來看,有人說這是水鬼,有人說這是龍王像。陳萬福聽說以後,連夜趕到縣衙,把這件事告訴了謝易。謝易第二天一早去了范家村。

那塊木頭擱在樟樹下,溼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他蹲下來看,木頭的背面刻著兩個字——依稀可以辨認出是“旴江”。筆劃粗獷,不像是文人寫的,倒像是工匠隨手刻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木頭冰涼,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沖刷了很多年,但奇怪的是,木頭沒有腐爛,甚至連裂紋都沒有。

謝易讓人把木頭搬到縣衙後院的香樟樹下。湯圓從樹上跳下來,圍著木頭轉了兩圈,聞了聞,說了一句:“有點奇怪。”

謝易問:“哪裡奇怪了?”

湯圓聳動了一下鼻子,“這塊木頭上有著一股和翠屏山神類似的味道。”

類似的味道?

謝易若有所思。難道是屬於神靈的清靈之氣?

他俯下身嗅了嗅,的確有一股淡淡的靈炁。

看著眼前這塊雕刻成人形的木頭,忽然間謝易像是明白了什麼。

這應該是某位神靈的雕像。那漁民三番兩次下網捕魚卻撈上這東西,很難不懷疑是背後的神靈有意為之。

興許是對方有所求吧。

正如謝易所預料的那樣,當天夜裡,院子裡起了一陣風。不是普通的風,是帶著水汽的、涼絲絲的,從旴江的方向吹過來。

謝易披著衣裳走到廊下,月光底下,那塊木頭旁邊蹲著一個人,赤著腳,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短褐,頭髮溼漉漉的,臉上青白色,看著不像活人。他蹲在那裡,用手摸著那塊木頭,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個老朋友。

謝易沒有說話,站在那裡看著。那人摸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轉過身。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瞎,是那種灰濛濛的,像江面上的霧氣。他看了謝易一眼,說了句:“你就是廣昌知縣吧?”

“是。”謝易拱手行了一禮,“敢問前輩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我姓江,單名一個泊字,是這旴江的水神。你院子裡擺的這塊木頭是我的神像。”

在那之後,江泊便絮絮叨叨地說起了過去的事兒。前朝末年,兵荒馬亂,他的旴江水神廟被毀了,神像被丟進江裡,衝到了下游。他在下游找了很多年,沒找到。

後來戰爭結束,百廢待興,老百姓忙著重建城鎮,忙著幹活填飽肚子,也沒人記得要修一個小小的水神廟。

等到天下徹底太平,當地百姓又轉而信奉起了龍王,另外修建了龍王廟。而他這個旴江水神似乎就這樣被人們遺忘了。

直到最近,漁民打漁的時候把他的神像從水中打撈上來,他才得以回來。

謝易問他:“前輩,您今夜上門應該不只是為了這座神像的事吧?”

江泊點點頭,“我今日來是有事相求。我想請你幫我把水神廟重新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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