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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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在山門前的石階上坐下來,將最近發生的事告訴了山神。
“你當初說借一年,我答應了。現在朝廷要年年進貢,我做不到。不是我說話不算數,是我也沒想到聖上會提出這種要求。”
畢竟祥瑞之所以是祥瑞就是因為它的存在是稀有的,可皇帝讓他年年上供,對方難道就沒有想過這個“祥瑞”僅僅只有今年限定嗎?
對此謝易又是無奈又是鬱悶。
松鼠安靜地聽著,野果抱在懷裡沒啃。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野果放在石頭上,爪子交疊擱在胸前,說:“石頭不能年年給你。山的東西,拿多了會失衡,山會得病。”
謝易問有沒有別的法子。山神想了想,說:“雙色蓮不是靠石頭才能開,石頭只是引子。蓮田裡有了芙蓉石的粉末,土壤的性質就已經變了,明年、後年、大後年,只要芙蓉石的養分還在土裡,就能開出雙色蓮。”
“就是雙色蓮的數量會一年比一年少,顏色也會一年比一年淡。不過你放心,雙色蓮不會一下子全消失。你能進貢多少年,就看土裡的養分能撐多少年。”
謝易問能撐多少年。松鼠說:“三五年不成問題。”
謝易又問三五年以後怎麼辦。
松鼠說:“三五年以後,廣昌白蓮已經是貢品了。到那時你也不需要雙色蓮了。貢品的資格是皇帝給的,雙色蓮只是敲門磚,如今門開了,磚也就不用了。”
“再說了,雙色蓮本來就是'天降祥瑞',有就不錯了,又不是地裡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三五年之後沒了不是很正常嗎?你們人間的皇帝難道昏庸到僅僅因為一朵花的顏色就要砍你的腦袋嗎?”
謝易恍然大悟,隨即站起來朝松鼠拱手道了一聲謝。松鼠抱起野果,三蹦兩跳地竄上了松樹,不見了。
回到縣衙,謝易讓人把陳萬福叫來,讓他把今年採下來的雙色蓮花瓣收集起來,曬乾,研成粉末,拌在土裡,明年開春撒到蓮田中去。陳萬福聽聞有些心疼,問:“您這是在做什麼?”
那雙色蓮可是祥瑞,怎麼能這樣對待它呢?
謝易回答:“養地,為了保證來年能夠順利開花。”
雖然不明所以,但陳萬福也不好再問。謝易又讓他明年開春後挑幾塊最好的蓮田,單獨種雙色蓮的蓮子——不是用芙蓉石催出來的,是自然種的。
陳萬福說:“不放您之前埋下的肥就不能開出雙色蓮嗎?”
謝易點點頭,“開不出來,但開出來的白蓮會比以前好,蓮子粒更大,色更白,味更香。”
陳萬福問:“您怎知道?”
謝易:“就跟種稻子一樣,土地養好了,什麼都能長好。”
陳萬福雖然將信將疑,但卻沒有質疑謝易。畢竟這雙色蓮還是謝大人搗鼓出來的。
窗外,灰灰站在廊下,尾巴慢慢地甩著。謝老九從廚房端了一碗湯圓出來,放在廊下的小桌上。湯圓蹲在桌角,碧綠的眼睛盯著那隻碗。
謝易從簽押房出來,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咬了一口,黑芝麻餡的,甜得流出來。謝老九在他旁邊坐下來,端著一碗茶,不喝,就那麼端著。他忽然說了一句:“明年的事,明年再說。”
謝易點點頭說嗯。謝老九沒再問了。
雙色蓮的訊息傳遍了廣昌縣,百姓們說謝青天會變戲法,能把石頭變成花。葛達在門房跟小馬嚼舌根,說大人跟山神是拜把子兄弟。小馬問:“你見過山神?”
葛達挺起胸膛:“當然見過,山神之前還變成一隻鵝大搖大擺地來到咱們縣衙呢。你不是也見過嗎?”
小馬聞言仔細一回憶,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雙色蓮進貢的訊息傳遍了廣昌縣。陳萬福的蓮田被人圍得水洩不通,十里八鄉的人都來看稀罕。謝易讓葛達在蓮田邊上拉了一根繩子,不許人靠近,怕踩壞了蓮根。又讓馮縣丞貼了告示:“廣昌白蓮,自古貢品。今年祥瑞,天賜雙色。來年開春,願種蓮者,縣衙可提供種子和技術。”
他怕的是百姓一窩蜂毀掉良田改種蓮,到時候糧食不夠吃,蓮價又跌,兩頭落空。告示上寫得明白:“種蓮者須保留半數以上糧田,違者罰銀。”
馮縣丞問:“這會不會太嚴了?”
謝易說:“嚴一點好。要不然都得亂套了。”
九月初,第一批雙色蓮用快馬送進京城。謝易在縣衙簽押房裡,把廣昌白蓮的前世今生、雙色蓮的祥瑞之兆、進貢太后的經過,寫成一份呈文,上報建昌府,請府城轉奏朝廷,請求恢復廣昌白蓮的貢品資格。陳知府看了呈文,批了八個字:“據實具奏,候旨定奪。”
九月下旬,聖旨到了。禮部正式下文,恢復廣昌白蓮貢品資格,每年進貢白蓮百斤。蓮田免賦,蓮農免稅。
謝易接旨的時候,百姓們跪滿了縣衙門口的石板地。陳萬福跪在最前面,哭得像個孩子。葛達扶他起來,他說腿軟,站不起來。
第一批自然種植的“廣昌貢蓮”很快便裝車發往京城。蓮子是單色的,但顆粒飽滿,色澤潔白,莫不凡來信說比宮裡的舊貢品強得多。
晚上,謝易在簽押房裡寫信。給石子昂寫,給柳道全寫,給莫不凡寫。
寫完信,謝易站起來走到後院,站在香樟樹下。謝老九從灶間探出頭來說:“吃飯了。”
謝易應了一聲,轉身往灶房走。芝麻從樹上飛下來落在謝易肩上,嘰嘰喳喳地問:“你明年還在這裡嗎?”
謝易說:“我申請了延任,只是上頭還沒有給予回復,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
芝麻說:“要是他們不同意,那些蓮花怎麼辦?”
謝易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蓮花不用我管,它們長在地裡,有蓮農負責照看。如今廣昌白蓮已經成了御供之物,名聲水漲船高,將來定然不愁賣,我也算是了卻了心頭的一樁大事。”
芝麻難得閉上了嘴。她知道自己說再多也沒什麼用,最終決定謝易去留的是吏部,是朝廷。
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謝易捨不得這座小小的縣城,捨不得廣昌縣的老百姓。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11章
聖旨到廣昌縣時已是二月底。香樟樹的葉子正簌簌地落, 新芽從枝頭冒出來,嫩綠嫩綠的,舊葉還沒落盡, 新葉已經擠了上來。謝老九說這樹跟人一樣, 舊的去了新的來,生生不息。
灰灰站在樹下, 身上落了幾片黃葉,謝老九用掃帚幫它掃了,拍了拍它的脖子。
送旨的太監姓劉,一路從盛京城快馬加鞭趕到廣昌縣走了大半個月,凍得臉都紫了。進了簽押房他連灌了三杯熱茶這才緩過來,而後從袖子裡抽出黃綾,唸了一通。
謝易跪接聖旨。大致的內容他聽明白了——廣昌縣貢蓮品質上佳, 聖心什慰,允知縣謝易延任, 以安民心。
謝易接旨,站起來,腿有點麻。劉公公笑著說:“恭喜謝大人,聖上對您寄予厚望啊。”
謝易把聖旨供在香案上,留劉公公吃了飯,又包了盤纏,親自將人送到城門口。
另一邊, 得知了謝易延任的訊息,葛達當即跑去和小馬他們這些衙差報喜。
“大人延任不走了, 太好了!”
小馬看著他,雖然沒說話,但臉上確實露出了笑意。
謝老九在廚房裡燉雞,得知訊息,拿杓子的手停了一下。謝易走進廚房,把聖旨放在灶臺邊,說:“爹,我能留下來了。”
“爹聽見了。”
謝老九把雞湯盛出來,撒了一把蔥花,端到廊下的小桌上。謝易坐下來喝湯,湯圓蹲在桌角,碧綠的眼睛盯著碗裡的雞肉。謝易夾了一塊放在碟子裡,湯圓叼走了。
灰灰站在廊下,餵馬慢悠悠地甩著。驢打滾在棚子底下嚼著乾草,側著耳朵似乎在窺聽父子倆的對話。
謝老九坐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所以延任的期限是……三年?”
謝易點點頭,“嗯。”
謝老九說:“那應該夠用了。”
謝易沒問他夠什麼用。
謝大人延任的訊息很快便傳遍了廣昌縣。陳萬福提著一籃子雞蛋來賀喜,葛達在門口攔著,“大人說過了,不能收禮!”
陳萬福說:“這不是給大人的,是給謝老太爺的!”
葛達猶豫了一瞬,陳萬福便趁機進去了。他把雞蛋放在灶房門口,對著正在扎紙馬的謝老九鞠了個躬,說:“謝老太爺,這些雞蛋是給您……”
謝老九頭也沒抬,說:“不用,你把雞蛋拿走吧。”
陳萬福沒拿,轉頭跑了。謝老九本想起身去追,卻不料對方動作迅速,一轉頭就沒影了。
看著眼前這籃子雞蛋,謝老九無奈地搖了搖頭。
後來,他用那些雞蛋做了蛋花湯,芝麻喝了半碗,說是好蛋。
翠屏山的山神扮作松鼠下山來了。它蹲在縣衙後院的香樟樹上,懷裡抱著一顆松果,歪著腦袋看著院子裡忙活的人們。葛達第一個發現它,喊小馬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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