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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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樹菇和藥材的事也慢慢上了正軌。上山採藥的人也越來越多,嘗試種植藥材和茶樹菇的人也慢慢變得多了起來。
回到縣衙,謝易批完公文捏了捏眉心,謝老九從灶房端了一碗蓮子羹出來,遞給謝易。謝易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
“爹。”謝易放下碗,正色道:“廣昌縣以後會更好的。”
似是沒想到謝易會突然開口跟自己說這個,謝老九晃了晃神,隨後露出了一抹笑容:“嗯,爹相信你。”
謝老九拿起掃帚,掃院子裡的落葉。香樟樹不怎麼落葉,但總有幾片掉下來。他掃得很慢,灰灰跟在他後面,尾巴一甩一甩的。
驢打滾在棚子底下打了個響鼻,翻了個身。湯圓蹲在香樟樹上舔爪子,碧綠的眼睛半眯著。
等到夏季第一批新蓮子採摘完畢,陳萬福又來了一趟縣衙。他提著一盒新做的蓮蓉餅,說:“大人,您嚐嚐這批,用的全是今年新收的蓮子!”
謝易開啟盒子,餅是金黃色的,上面印著一朵蓮花的圖案。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酥皮在嘴裡化開,蓮蓉的清香湧上來,蛋黃的鹹鮮隨後,果脯的甜收尾。他點了點頭,“好吃。”
陳萬福咧嘴笑了,眼角的溝壑深深。
廣昌縣的夏天,就在這忙碌而熱鬧的光景裡,變得愈發燦爛。
六月十九,天熱得像蒸籠。香樟樹的葉子耷拉著,蟬叫得有氣無力。驢打滾趴在棚子裡,尾巴甩得比平時快,看起來有些煩躁不安。
芝麻和湯圓躲在樹冠最密的枝葉間,一動不動。葛達在門房光著膀子擦水火棍,被馮縣丞說了一頓,這才不情不願地把衣裳穿上了。
韓菘藍到廣昌縣的時候是下午。當時謝易正在簽押房裡批公文,衙役小莊忽然跑進後衙,臉色發白:“大人,門口來了個人,說是找您的。”
謝易擱下筆,走出去。縣衙門口站著一個人,穿灰色直裰,頭髮用木簪束著,面容清俊,揹著一個小包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正是韓菘藍。
謝易叫了一聲:“菘藍哥。”
韓菘藍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符紙,已經燒了一半,紙灰從指縫間簌簌往下掉。他把剩下的半截遞給謝易。謝易接過看了看,正是他寄去的那張縮地符,邊角焦黑,中間還留著幾道硃砂紋路。
謝老九從廚房出來,鍋鏟還在手裡。他看見韓菘藍,腳步頓了一下。韓菘藍看著他。兩人對視了片刻。
謝老九的目光從韓菘藍的頭頂看到腳底,又從腳底看回頭頂,看得很慢,像是不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站在那裡。
“師父。”
韓菘藍微微點了點頭。
“來了。”謝老九攥著鍋鏟的手指緊了緊,鍋鏟柄在他粗糙的掌心裡轉了半圈,“坐著歇會兒吧,待會兒吃飯了。”
他轉過身,回了廚房。鍋鏟聲很快響了起來,比平時急了幾分,像是在炒什麼要緊的菜,又像是要把什麼說不出口的話都鏟進鍋裡。那聲音裡帶著一股勁,噹噹噹的從廚房門口傳出來,又在院子裡蕩了一圈。
謝易在廊下站著,看著謝老九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韓菘藍把包袱放在廊下,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灰灰的耳朵動了動。他又走到棚子底下,看了看驢打滾。驢打滾睜開一隻眼,打了個響鼻,又把眼睛閉上了。
湯圓從香樟樹上跳下來,蹲在韓菘藍腳邊仰頭看他。韓菘藍低頭看了看湯圓,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包魚乾,放在地上。
湯圓低頭聞了聞,叼起來走了。
芝麻從香樟樹上飛下來,落在韓菘藍肩上,用嘴啄了啄他的耳朵,“菘藍哥,你可算來了。”
韓菘藍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芝麻又說:“你大老遠從白嶠縣過來還不忘給湯圓帶魚乾,那傢伙肯定高興。”
韓菘藍沒說話,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小包東西,是松子,剝好的。芝麻高興了,連忙叼了一顆嚥下去,說:“還是你懂我。”
韓菘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謝老九從灶房端了一碗綠豆湯出來,擱在廊下的小桌上,沒說給誰。韓菘藍走過去,端起來喝了一口。綠豆湯裡只有湯沒有綠豆,顯然是特意準備的。謝老九知道他不吃東西,但水偶爾還是喝的。要不然天氣一熱,身體曬得太乾巴容易發脆斷裂。
見韓菘藍喝了,謝老九轉身又進了灶房。
韓菘藍是安排妥了義莊的事才來的,他將義莊的鑰匙交給了張老四讓他暫時代為看管。
張老四是謝家村張神婆的小叔子,張豐的堂爺爺,六十多歲,是個鰥夫。
張神婆年輕時喪夫,張老四見嫂子一個人帶孩子多有不易便時常幫襯,然而寡婦門前是非多,村裡還是免不了風言風語。為了避嫌她這才帶著兒子搬到了謝家村。
那時候的張神婆還只是普通農婦,並沒有給人看事的本領。若非在河邊洗衣裳滑了一跤掉進水裡得了場風寒,她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做給人喊魂驅邪的活計。不過也正是因為她的身意外得來的本事,這才讓她這個外姓人在謝家村站住腳跟,讓人不敢隨意造次。
因為謝易曾經幫過張神婆家的緣故,兩家這些年一直相處融洽。得知韓菘藍要去廣昌縣,想請人暫代義莊的活計,張神婆一下子便想到了曾經幫襯過她們家小叔子。
張老四家住在張家坳,離義莊雖然十幾裡地,但他家裡養著驢,不論是來義莊上工還是進城走動搬運重物都方便。
再加上他膽子大,曾經也幹過幫人抬棺材的活計,想來應該也能應付義莊的日常清掃、棺木擺放這些活計。即便偶爾遇到接屍、埋屍的活兒問題也不大。
有了張神婆做擔保,韓菘藍便放心的把義莊的活計交給了張老四。張老四當時拍著胸脯表示——
“你放心去吧,有事我扛著。”
韓菘藍把義莊的日常事務一一交代清楚,棺木怎麼擺、屍體怎麼收殮,有人來認屍時該如何辦。他將所有自己能想到的問題都一條條列在紙上。只是張老四不識字,韓菘藍只得說給他聽。怕張老四記不住,他還多唸了幾遍。
韓菘藍從袖子裡摸出兩張傳音符,是謝易新寄給他的。最早給的那些早就用完了。他將這兩張傳音符留給張老四,說有急事可以用它來聯絡。
張老四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見他不明所以,韓菘藍又將使用方法跟他說了一遍。聞言,張老四便將其揣進懷裡,對著韓菘藍點了點頭。
謝易的信裡附了一張簡圖,標註了從白嶠縣到廣昌縣的路線。縮地符不是任意門,不能想去哪就去哪,需要使用者心中有一條清晰的路,若是隨便走很容易跑偏。韓菘藍研究了那張圖好幾天,把沿途的山川、城鎮、岔路口一一記在腦子裡。他閉上眼睛,從白嶠縣義莊出發,在心裡走了一遍,確認每一個轉彎都記得清清楚楚,這才點燃了符紙。
符紙燃盡的瞬間,腳底一空,風聲灌耳。再睜眼,已經到了廣昌縣的城門口。他向路人稍稍打聽便尋到了縣衙。
得知韓菘藍已經安排好了一切,謝老九這才鬆了口氣。
飯點,謝老九擺了一桌子菜,韓菘藍面前擺著碗筷,但他不吃東西,只是坐在旁邊看著父子倆吃。
謝老九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看著韓菘藍。韓菘藍也看著他。謝老九伸出手,在韓菘藍胳膊上拍了兩下,不輕不重,手心是熱的。
韓菘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頭看了看謝老九。謝老九把手收回去,端起碗繼續吃飯。韓菘藍面前的碗筷始終沒有動過,但他坐了整個飯時。
謝老九吃完飯,把碗筷收了。從廚房端了一碗蓮子羹出來,擱在韓菘藍面前。韓菘藍低頭看了看,沒喝。
謝老九說:“不喝就放著。”
他把碗往韓菘藍面前推了推。韓菘藍看了看,沒有動。
謝易從簽押房出來,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湯圓跟出來蹲在他腳邊。
“你菘藍哥來了。”湯圓說。
“嗯。”
“你爹可算高興了。”
謝易笑了笑,“嗯。”
晚上,韓菘藍住在後衙的東廂。
謝老九給他鋪了床,換了乾淨被褥。枕頭邊放了一包松子,是謝老九白天在街上買的。
韓菘藍看了看那包松子,放在床頭。芝麻從窗外飛進來,落在枕頭上,歪著腦袋看那包松子,說:“這是給你買的?”
韓菘藍沒接話。芝麻又說:“老九叔對你真好。”
韓菘藍把松子往芝麻那邊推了推。芝麻叼了一顆,飛走了。
第二天一早,韓菘藍在廊下扎紙馬。謝老九紮馬身子,他扎馬腿。兩人蹲在一起,誰也不說話,手裡的竹篾彎來彎去,灰灰站在旁邊看。
葛達來後院打水,看見韓菘藍扎的馬腿,忍不住誇讚:“這手藝絕了!”
韓菘藍朝他微微頷首,葛達笑了下,心中腹誹:謝老爹這位徒弟看著有些冷清,性子倒是與小馬有幾分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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