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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菘藍來的第三天,扮作松鼠的翠屏山神下山了。它蹲在香樟樹上,懷裡抱著一顆地棯,歪著腦袋看韓菘藍。韓菘藍站在樹下仰頭看它。

松鼠啃了一口地棯,嚼得咔嚓咔嚓的。韓菘藍從袖子裡摸出一顆松子,放在掌心裡。松鼠跳下來,蹲在他掌心裡,把松子叼走了。

廣昌縣的夏天,就在這熱騰騰的空氣裡,一天一天地過著。

蓮田的荷花開了,茶樹菇長了一茬又一茬,藕粉和蓮子乾的訂單從各地源源不斷地湧來,種植蓮田的幾個村子又擴了兩間加工作坊,陳萬福忙得腳不沾地,天天在作坊裡盯著,生怕趕不及交貨。

蓮花、茶樹菇和藥材,黃仙筆、翠屏山的螢石和風景,這些都將變成廣昌縣這一方水土的財富。

一切都在朝著美好的未來發展。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13章

葛書成的院試是去年夏天考過的,名次雖然不算高,但好歹過了。而且他還是廣昌縣這一撥裡年紀最小的秀才。葛達在他身上寄予厚望,想著府城的書院比縣城的私塾好,先生也比縣城的有名,便動了送他去府城讀書的心思。

一來書院裡有大儒講學,二來同窗都是各地考進來的秀才,互相砥礪,學問才能長進。葛達把這心思跟謝易說了。

謝易坐在簽押房裡,聽完放下筆,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是府城旴江書院的山長寫給他的回信,說葛書成可以來,食宿全免, 膏火銀每月五錢。

“大人……”

葛達沒想到謝易早就安排好了,一時愣了半天, 眼眶紅紅的。

眼見這五大三粗的漢子又要哭紅眼,謝易連忙說:“我也沒做什麼,是你兒子爭氣,山長看了他的文章,這才同意招他進書院讀書的。”

葛達說不出話,朝謝易鞠了一躬,轉身出去了。

謝老九在廚房裡聽見了, 用圍裙擦了擦手,從櫃子裡摸出一塊藍布, 包了幾塊桂花糕,讓葛達帶給葛書成吃。

葛達接過去,手在抖。

旴江書院是前朝一位告老還鄉的尚書捐資興建,至今百餘年,出過不少舉人進士。現任山長姓沉,名鶴亭,字雲皋,年過花甲,曾點過翰林,因不願攀附權貴,中年辭官回籍,專心教書育人。

葛書成去府城那天,葛達特意請了一天假,趕了騾車送他。包袱裡除了換洗衣裳和吃食銀兩外,還有一支新筆。葛達把筆交到葛書成手裡,說:“你原先那根筆用舊了,這支新的是黃大仙送你的,你好好用。”

葛書成接過筆,筆鋒健挺,筆桿磨得發亮,上面依然刻著“勤學”二字。

葛書成摩挲著筆桿,用力點頭,“我會的,爹。”

書院的日子比縣城的私塾緊張得多。每天五更起床,早讀,上午聽先生講經,下午習字作文,晚上還要溫書。

葛書成底子不差,但跟府城的秀才們一比就顯出了差距,第一月的月考排在中等偏後。他不急不躁,每天比別人多讀半個時辰的書,多練幾篇字。

那支“勤學”筆他捨不得多用,平日練字用普通筆,寫重要的文章才拿出來。同窗中有人好奇,問他這筆哪來的,他說是別人送的。問他什麼人送的,他只說一個長輩。同窗便也沒再追問。

讀書人的生活平淡且忙碌,直到十月初,書院開始出現了怪事。

先是藏書樓的雜役夜裡聽見樓上有腳步聲。一開始他以為是學生偷看書,便提著燈籠上去檢視。然而剛一走到二樓,腳步聲便停了。緊接著三樓又響起來。他爬上去,聲音又到了四樓。

雜役一路追到最頂層,發現樓裡一個人也沒有。

雜役的腿頓時嚇軟了,連忙跑下樓。第二天跟書院的管事說了這件事,管事以為是老鼠,壓根沒當回事。

過了幾天,輪到一位姓林的先生值夜。林先生教經學,年過五十,膽子不小。他批完文章,半夜起來上茅房,隔板底下伸出了一隻枯瘦的手,指甲很長。

林先生見後嚇了一跳,險些掉進茅坑。

他慌不擇路地跑出茅房,連廁所都顧不得上了,當夜就跑去找山長說了這事。沉山長不以為然:“也許是學生惡作劇,也可能是月光照的影子,你眼花了吧。”

聽沉山長這麼說,林先生便也不好再提這件事了。只是從那以後,他夜裡哪怕憋死也不敢單獨去上茅房了。

怪事並未止步於此,茅房事件之後書院裡發生的奇異事件越來越多。有人夜裡聽見東廂的琴房有琴聲,斷斷續續的,不成曲調,像是有人剛學琴,反覆彈奏同一句。第二天問誰用過琴房,都說沒有。可琴房的鎖明明鎖得好好的,裡面也沒有人。

沉山長從府城請了東林寺的和尚來做了三天法事,唸經敲木魚,院子裡撒了淨水,還供了佛像。

法事剛做完時,確實消停了幾天,可還沒等沉山長鬆口氣,怪事又來了。

這回是後院的水井。打水的雜役說,井裡的水一夜之間變成了紅色,不是血,是鐵鏽那種紅。

打上來聞了聞,沒有明顯的異味,但沒人敢喝。

沉山長請人淘井,從井底撈出一把生鏽的剪刀、幾根頭髮絲。事情鬧大了。沉山長又請了麻姑山仙都觀的道士,畫了符,做了醮,花了二十兩銀子。消停了幾天,不出意外,怪事又來了。

這回是在講堂。

夜裡守門的老頭聽見講堂裡有讀書聲,抑揚頓挫的,像有人在講經。他趴在窗戶縫往裡看,講堂裡空無一人,但講臺上的桌案上攤著一本書,書頁自己翻動,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書院裡的議論越來越多。有人說書院建在古墓上,有人說前朝的尚書害死過家裡的丫鬟這才導致對方陰魂不散。幾個學生給家裡寫信,說要退學。沉山長愁眉不展,半個月頭髮白了一大片。

葛書成注意到,怪事發生的時候,那支“勤學”筆便會微微發熱。

不是燙,是那種冬天抱著手爐的溫,從筆桿傳到指間。

他把筆放在枕邊睡覺,一夜安穩,什麼怪事也沒撞上。

同屋的秀才姓鄧,比他大兩歲,夜裡被腳步聲驚醒了好幾次,看見窗戶紙上有人影晃過,嚇得用被子矇住頭。

第二天,他對葛書成說:“昨夜我喊你老半天了,你都沒搭理我,你怎麼睡得那麼沉?”

葛書成咳嗽了一聲,說:“我夜裡向來睡得沉,沒聽見。”

他摸了摸枕邊的筆,是溫的。

葛書成給父親葛達寫了一封信,說了書院最近發生的怪事。葛達看了信,隨即去找謝易。

謝易正在簽押房裡批公文,葛達進門就跪下了。謝易把他扶起來,讓他把信拿來看。葛書成的信寫得不長,把書院鬧鬼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附了一句:“勤學筆夜夜發熱,兒不敢聲張,惟願爹轉告謝大人,能來一觀。”

謝易把信看了兩遍,擱在桌上。葛達站在旁邊,手攥著衣角,嘴唇哆嗦著,想問又不敢問。

謝易說:“我明日就去府城看看。”

葛達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撲通跪下去。謝易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沒讓他跪實,說了聲:“起來。”

葛達這才站起來,用袖子擦眼睛。

第二天一早,謝易帶著湯圓騎馬去了建昌府。旴江書院在府城東門外,大門是青磚砌的,門楣上刻著“旴江書院”四個字。

謝易到的時候正是午後,院子裡靜悄悄的。葛書成在門口等著,穿了件半舊的青布直裰,個子比去年高了一截。或許是因為在外頭站久了,臉頰被風吹得有些微微發紅。看見謝易,他恭敬地行了個禮。

謝易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雜役,跟著葛書成往裡走。葛書成一路走一路說,哪些地方出過什麼事,什麼時辰出的,誰看見了。

謝易聽著,不時問一句,葛書成一五一十地答。

沉山長在書房裡接待了謝易。他之前聽葛書成提起過這位廣昌知縣謝大人的事蹟,但他一開始並沒有當回事。

子不語怪力亂神,謝易身為朝廷命官,緣何會這些東西?興許是三人成虎,以訛傳訛吧。

可如今書院出了這麼多怪事,和尚道士都請遍了,沒一個有用的,他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去向這位謝知縣求助。

然而一看眼前這位謝大人年紀輕輕,還帶著一隻黑白相間的肥貓,沉山長的心裡並沒有抱太大希望,不過禮數上還是周全的。

謝易沒在意沉山長的態度,賓主落座,茶過三巡,沉山長把書院鬧事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他講得很詳細,日期、時辰、目擊者、請過哪些和尚道士、花了多少銀子,一一列明。

謝易聽著,不時在紙上記幾個字。沉山長講完,嘆了口氣,說:“老夫在此地教書育人三十年,從沒見過這等怪事。”

謝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問了一句讓沉山長始料未及的話:“沉山長,書院近半年有沒有做過修繕?”

沉山長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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