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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走到灶房門口,停了下來。

灶房不大,灶臺是磚砌的,灶膛裡的火還沒滅,透著紅光。

他蹲下來,用火鉗撥了撥灶膛裡的灰,從角落裡撥出了一個紙團。紙團燒了一半,焦黑捲曲,但還是能看出上面寫著字。

他把紙團夾出來,放在地上攤開,隱約能看見“裘仁”兩個字,還有幾道歪歪扭扭的硃砂紋路。

他把紙團拿出來讓裘仁捧著,隨後在他額前虛畫了一道引氣符,緊接著他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紙,裁成小條貼在裘仁的額前。

隨後,令人驚異的一幕出現了。只見黃紙上竟然自動浮現出了讓人看不懂的符文。

謝易將那黃符在灶膛的灰燼上方燻了片刻,黃紙染上了焦痕,符紙的末端慢慢浮現出一條淡灰色的煙線,從灶房的窗戶飄出來,不散也不飄向別處,而是直直地指向隔壁鄒屠戶家的方向。

夫婦二人被謝易施展的這一手本事給驚呆了,久久沒能反應過來。

謝易舉著尋蹤符,跟著煙線走到鄒屠戶家門口。煙線從門縫飄進去,穿過院子,直入灶房。謝易沒有進門,站在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鄒屠戶的妻子從屋裡出來,看見一個年輕英俊的陌生男子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張黃符,符紙上海飄著一縷煙,臉色一下子變了。

謝易沒跟她繞彎子,直接說:“這煙指向了你家的灶膛,你們家最近燒過不該燒的東西。”

鄒屠戶的妻子順著煙線往灶膛裡看,灶膛裡灰燼平平,但煙線卻直直地扎進灰堆裡不動了。

鄒屠戶的妻子聽聞變了變臉色,但她隨即挺起粗圓的腰身,指著謝易罵道:“什麼燒過不該燒的東西?你有病吧?”

陶春娘沒想到鄒家娘子這麼不給人面子,一時也氣了起來,頓時不管不顧地將他們家下咒害自家丈夫的事給說了出來。

一聽這話,鄒家娘子的臉一下子白了,但她還是死咬著不放,硬說是陶春娘汙衊。

這是篤定了對方找不出什麼證據。

謝易慢悠悠的掏出那張在裘家灶膛找到的紙條,又掏出裘仁暈倒時手上攥著的那根草繩結,兩相對比,字條上的符文怎麼看怎麼像草繩結。

不過謝易卻沒問她認不認識這個符文,只說:“這東西叫灶神咒,寫在紅紙上,跟鍋底灰一起揉成團,塞進灶膛裡燒,灶王爺就會讓被咒的人倒黴。”

他把那根從裘仁手裡拿來的草繩放在門框上,又掏出了知縣的腰牌,說:“你不肯承認不要緊,咱們去官府,讓差役來搜。你們家裡肯定還有厭勝之物。要不然,這位裘郎君也不會倒黴這麼久。”

鄒屠戶老婆的臉刷的白了。她看著那根草繩,又看看謝易手裡那張還在冒煙的黃符,知道賴不過了,頓時蹲下來嚎啕大哭。

在對方顛三倒四的話語中,謝易漸漸提煉出了此事的前因後果。

裘仁手藝好,編的籃子結實耐用,價錢還公道,因此他家的竹篾生意做得好。反觀鄒屠戶家,雖然做的是豬肉生意,但不知為何就是門羅可雀。對此,鄒屠戶一家不免眼紅。

再加上先前因為自家養的豬拱了裘家竹胚的事,對方和他們家大吵了一架,搞得很不愉快,鄒屠戶的妻子氣不過,便動了讓對方倒黴的歪心思。

她孃家的姨婆在鄉下是給人看事的神婆,她從她那兒學了個法子,用灶神咒讓人倒黴。把裘仁的名字寫在紅紙上,跟鍋底灰一起揉成團,塞進灶膛裡燒,灶王爺就會“報應”他,讓他事事不順。

她燒了好幾回,裘仁果然開始走黴運,做好的竹籃賣不出去,夜裡做噩夢,今天走在路上暈倒,也是這咒術作的祟。

裘仁和陶春娘聽聞那是又氣又恨。若不是顧及邊上還有旁人,他們鐵定要好好教訓一番這個可惡的婆娘。

謝易讓鄒屠戶的妻子把家中剩下的“灶神咒”拿出來,隨後當著三人的面將其撕碎,又讓她對著灶王爺磕了三個頭,說以後再也不敢了。鄒家娘子照做了。

謝易從袖子裡摸出一道安宅符,遞給裘仁,讓他貼在臥房床頭,說:“回去後睡個好覺,這段時間沒事多曬曬太陽補補陽氣,過陣子就好了。”

裘仁千恩萬謝,要從袖子裡摸碎銀子給謝易,謝易沒要。陶春娘拉著裘仁要跪下磕頭,謝易扶住他們,沒讓他們跪。湯圓蹲在他肩上,碧綠的眼睛看著這一切,尾巴慢慢地甩著。

等到謝易處理完這一切,湯圓開口:“你倒是會管閒事。”

“既然碰到了就不能坐視不理。”

湯圓問:“那個灶神咒是真的還是假的?”

謝易說:“自然是假的,灶王爺怎麼會管這種事?都是鄉野間自己搗鼓出來的厭勝之術罷了。只是相信的人多了,這種詛咒的方式就有了效力。”

湯圓歪著腦袋:“不是說皇帝好多年前就已經下令禁止民間使用厭勝之術嗎?這人怎麼還敢弄?”

因為昇仙教的事,當今聖上過去確實頒佈過禁止民間使用邪術的命令。但天高皇帝遠,底下的百姓背地裡做些什麼皇帝也不可能瞭如指掌。況且距離此令頒佈已經過去了好幾年,地方官員也不會有事沒事扒著這種事查。久而久之,一些人自然也就不當回事。畢竟人在做壞事的時候膽子往往都是很大的。

傍晚,三人回到客棧,謝老九在廚房裡借了灶,用白天買的冬筍和臘肉做了一盆冬筍炒臘肉。謝易就著菜,連著吃了兩大碗飯。

飯後,謝老九和韓菘藍忙著收拾行李準備明天一早回廣昌縣。雲鶴道長沒有再來,也沒有留下任何口信。謝易在府城的街上走了一圈,想遇見他,沒有遇見。

第二天早上臨出發前謝易去櫃檯結帳,掌櫃的說:“昨晚有個道長來,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謝易接過一看,是一張符紙,折成小方塊,用紅繩扎著。開啟,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硃砂,沒有墨,就是一張空白的黃紙。謝易翻來覆去看了看,收進了袖子裡。

湯圓問:“那個老道給你的?”

“嗯?”

“他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出城門的時候,謝易又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沒有人。灰灰走在前頭拉著車,蹄聲噠噠的。謝老九兩手揣在袖子裡,眯著眼睛。韓菘藍坐在一旁腰背挺直,目視前方。

芝麻蹲在謝易肩上,嘰嘰喳喳地唱起了不知道什麼調子,給湯圓弄煩了說了句:“你閉嘴!”

芝麻這才不甘不願地閉上嘴巴。

官道兩旁的田裡積著薄雪,遠處村莊的炊煙裊裊升起。

謝易把空白的符紙從袖子裡摸出來,對著陽光看了看,什麼也沒有。他又收了回去。

雲鶴道長的意思,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順其自然吧。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16章

回到廣昌縣, 已是臘月初二。謝老九把在府城買的冬筍和臘肉拎進廚房,韓菘藍把灰灰拴在香樟樹下,謝易去簽押房看堆積的公文。

看見他們回來,正蹲在門口百無聊賴的葛達隨即站起來說:“大人,您可回來了!”

見他如此熱切,謝易問:“出事了嗎?”

葛達把頭搖成撥浪鼓:“沒出事, 好幾天不見,就是想您了。”

“沒出事就好。”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蹲在石獅子旁邊,碧綠的眼睛看著葛達。葛達蹲下身想要摸一摸她的腦袋,結果眼前的小貓頭一偏躲過了。無視了葛達扼腕的眼神,湯圓微微揚起下巴,一臉傲嬌地邁著貓步從他身邊繞了過去。

謝易批完公文,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香樟樹。香樟樹冬天不落葉,葉子綠得發暗,被雪壓著,沉甸甸的。

謝老九在灶房裡炸圓子,油鍋滋滋響,隱約飄出了炸物的香氣,韓菘藍在廊下幫著磨刀。磨刀聲一下一下的,與芝麻湯圓吵吵鬧鬧的背景音互相應和著。

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軌道。府城的那幾天像是一場短暫的夢。

謝易摸了摸袖子裡那張空符, 又放了回去。

*

臘月初五,廣昌縣下了一場小雪。謝老九在廚房裡燉老鴨湯,老鴨、枸杞、紅棗等食材一樣一樣下鍋,用小火慢慢燉著。湯圓蹲在灶臺上,碧綠的眼睛盯著鐵鍋,粉嫩的鼻頭時不時地聳動著。

謝易在簽押房裡批公文,批到一半,聽見外面有人擊鼓。

葛達跑進來,說城西有個老漢來報官。謝易換了官服升堂,堂下跪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漢,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像刀刻的。

他跪在堂下,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冷。縣衙的大堂沒有生火,地面的涼氣從膝蓋直往骨頭縫裡鑽。

謝易讓葛達給他端了一碗熱茶,老漢捧著碗喝了兩口,哆嗦著把事情說了一遍。

老漢姓劉,是城西劉家村的村民,他說他家最近不太平,家中的水缸已經連著三天夜裡自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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