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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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咕嘟咕嘟的冒水聲,而是“咚、咚、咚”的聲音,就像有人在水缸裡敲擊著缸壁。
他壯著膽子點燈去看,水缸裡什麼都沒有,水面平靜。
起初,他以為是老鼠乾的,便把水缸挪了地方,可夜裡還是響。
到了第四天夜裡,他壯著膽子掀開缸蓋,發現水缸裡有一道影子,不是他自己的影子,是一個女人的影子,穿著白衣服,頭髮披著,在水面上晃。
他頓時嚇軟了腿,天一亮就跑來城裡報官了。
謝易聽完,問他村裡最近有沒有人去世。劉老漢想了想,說:“還真有,村東頭的陳寡婦上個月走了。”
“說來那陳寡婦也是個可憐人,年紀輕輕的嫁過去,好日子沒過兩年,她男人竟然在府城做活時摔死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靠幫人縫補衣裳勉強度日。”
陳寡婦生病後,村裡的鄰居幫襯過一些,劉老漢的老伴給她送過幾次飯。陳寡婦走得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孩子哭得跟淚人似的。
劉老漢說著說著眼眶紅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孩子也是可憐,不過七八歲的年紀沒了爹又沒了娘。”
“那這孩子現在如何了?”
“如今寄養在他大伯家。”
謝易心裡有了數,讓劉老漢先回去,他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謝易帶著湯圓去了劉家村。劉家村在城西,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依山傍水。
謝易先去了劉老漢家,看了那口水缸。水缸是青陶的,半人高,缸裡的水還滿著。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蹲在缸沿上,低頭看了看水面,說:“有一股淡淡的陰氣,聞著還有一股藥味。”
謝易舀了一瓢水聞了聞,確實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謝易去了陳寡婦家。陳寡婦的屋子在村東頭,兩間泥房,院門虛掩著。
謝易推門進去,院子裡長滿了枯草,窗臺上落了一層灰。正堂裡供著陳寡婦的牌位,上面寫著“劉河之妻陳麗娘之位”。牌位前有一碗水、一雙筷子、一碗冷飯。
謝易在屋裡轉了一圈,看見灶臺後面的牆上釘著一根釘子,釘子上掛著一件小棉襖,是七八歲孩子穿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棉襖的胸口處繡著一朵小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精心縫製的。
謝易摸了摸那件小棉襖,棉花的芯已經硬了,但外面那一層布是軟的。
謝易又去了陳麗孃兒子寄養的大伯家,離劉老漢家不遠,就在隔壁。大伯姓劉,單名一個江字,四十來歲,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
他見了謝易,連忙將人請進屋,倒茶招待。陳麗孃的兒子名叫小石頭,七八歲,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大人的舊棉襖,袖子捲了好幾道。他蹲在灶臺後面,抱著膝蓋,不說話,眼睛紅紅的。
謝易蹲下來問他:“你娘走的時候,跟你說過什麼?”
小石頭抬起頭,嘴唇動了動,說:“娘說她要出遠門,讓我聽大伯的話。”
說罷,他又低下頭,抱著膝蓋,身子在發抖。
謝易問:“你娘有沒有說她要去看誰?”
小石頭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讓謝易愣住的問題:“我娘是不是變成了鬼?”
謝易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說:“沒有,你娘變成了星星。”
小石頭問:“你怎麼知道?”
謝易說:“我見過。”
小石頭將信將疑,但沒再問了。
謝易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問小石頭的大伯劉江,陳麗娘生前有沒有跟劉老漢家有什麼來往。
劉江說:“叔公一家心善,弟妹生病的時候常去送飯送藥,小石頭有時候也去叔公家玩。弟妹走了以後,小石頭還想去,叔婆怕他傷心,不敢讓他來,但叔婆自己倒是偷偷哭了好幾回。”
謝易又問陳麗娘走之前有沒有託付過什麼。劉江想了想說:“她走的那天早上,拉著我的手說,'哥,小石頭以後拜託你了',也沒提別的。”
謝易心裡有了數。
晚上,謝易沒有回縣衙,而是在劉老漢家住了一夜。劉老漢的老伴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圓臉,雖然說話嗓門大,但心細。她給謝易煮了一碗紅糖姜水,說夜裡冷,驅驅寒。謝易接過來喝了兩口,問她陳麗娘生病的時候,她是不是常去照顧。
劉老漢老伴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說:“麗娘那孩子命苦,男人死了,一個人帶著孩子,病了也沒人管。我也就是去送口熱飯,不算什麼。”
謝易問:“她走的時候,你在嗎?”
劉老漢老伴點了點頭,說陳麗娘走的那天早上,她去送粥,對方拉著她的手說了幾句話。
謝易問:“什麼話?”
劉老漢老伴沉默了一會兒,道:“她說,'嬸子,小石頭以後要是想我了,讓他來你家坐坐。你們家熱鬧,他來了就不孤單了。'”
謝易明白了。陳麗娘夜裡來劉老漢家,不是來看水缸,是來看小石頭的。她沒去劉河家,一是為了避嫌,二是怕嚇著孩子。
劉老漢家離得近,小石頭白天常來玩。她就站在劉老漢家的院子裡,隔著牆看孩子,聽著小石頭在大伯家的動靜。
劉老漢聽見的“咚、咚、咚”聲,不是她故意敲的,是她的眼淚滴進水缸裡,無意識發出的聲音。她活著的時候把淚流乾了,死了還有淚,滴在水裡,被劉老漢當成了敲缸聲。
子時過了,院子裡起了風,不冷,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謝易披了件衣裳起來,走到院子裡。
月光下,水缸旁邊站著一個人,白衣服,長頭髮,低著頭,看著水缸裡的水。謝易走過去,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她慢慢轉過身來,臉很白,五官清秀,是一個年輕女子的模樣。
謝易開口:“你就是陳麗娘吧?”
她點了點頭。
謝易說:“你每天晚上來這裡,是為了看小石頭。”
她的眼淚頓時流下來了。
謝易說:“小石頭很好,他大伯嬸嬸待他不錯。劉叔公他們也惦記他,他隨時可以來劉家玩。等這陣子過了,我會送他去學堂,就算將來不考科舉,多識些字也沒壞處。”
她抬起頭看著謝易,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謝易知道她在說“謝謝”。
謝易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紙,折了一隻紙鶴放在她面前。紙鶴亮了一下,飛到她的肩上,輕輕扇著翅膀。她看著那隻紙鶴,伸出手,手指穿過了紙鶴的身體,但她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謝易說:“你走吧。就算將來小石頭長大了,也依然會記得你的。”
她點了點頭,往村東頭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過身,朝謝易鞠了一躬,又朝劉老漢家的窗戶鞠了一躬,然後像霧一樣散了。
第二天早上,謝易讓劉老漢把水缸裡的水倒掉,重新換了乾淨水,水缸便再也沒有響過。
劉老漢老伴後來常讓小石頭來家裡吃飯,小石頭每次來,她都給煮一碗紅糖雞蛋。小石頭問她:“嬸婆,你怎麼老給我煮雞蛋?”
劉老漢老伴說:“你娘託夢給我,說你喜歡吃雞蛋。”
小石頭低著頭吃雞蛋,不說話了。陳寡婦再也沒有出現過。
謝易回到縣衙,把這件事跟謝老九說了。謝老九聽聞長嘆一口氣,“可憐天下父母心,她這是放不下孩子啊。”
謝易說:“嗯。”
謝老九說:“有你替她看顧孩子,她也能安心走了。”
謝易沒接話。
臘月初八,謝老九天沒亮就起來了。今日是臘八,得煮臘八粥。
糯米是昨晚泡上的,蓮子、紅棗、桂圓、花生、紅豆、薏米、枸杞,一樣一樣擺在灶臺上。
他先把糯米下鍋,加水,大火燒開,然後轉小火慢慢熬。
韓菘藍從屋裡出來,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謝老九頭也沒回,說:“你站著幹什麼,幫我把桂圓剝了。”
韓菘藍走過去,拿起桂圓,一個一個地剝。他剝得慢,但剝得乾淨,殼不帶肉,肉不帶殼。謝老九看了一眼,沒說話。
湯圓蹲在灶臺上,碧綠的眼睛盯著鍋裡的粥。芝麻從香樟樹上飛下來,落在窗臺上,歪著腦袋往裡看,說:“今天是臘八啊,我都把這事給忘了。”
謝易從屋子裡走出來站在廊下,聞著廚房飄出來的粥香,唿了口氣。
韓菘藍把剝好的桂圓端到灶臺邊,謝老九接過去倒進鍋裡,攪了攪,蓋上鍋蓋。他轉過身,從碗櫥裡拿出幾個碗,一字排開。韓菘藍站在旁邊,不說話,也不走。謝老九說:“你去叫阿易過來吃飯吧。”
韓菘藍轉過身,走到廊下,看了謝易一眼。謝易隨即回答:“知道了,就來。”
韓菘藍轉身回去了。
臘八粥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粥稠稠的,蓮子糯,紅棗甜,桂圓香,花生脆,薏米滑,紅豆沙,枸杞點綴在其間讓人食慾大開。謝易喝了兩碗,撐得肚子滴熘圓。謝老九遞了一碗給韓菘藍,他看著碗裡的熱氣,沒喝,默默堆到謝易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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