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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婆子說,去年八月,張掌櫃找到她,說他家兒子年紀不小了,讓她給兒子物色一個好姑娘。要求是模樣好、女紅好、性情好,家世清白就行。

她找了好幾家,最後相中了周家的姑娘。周家娘子的模樣確實不算頂好,但針線活卻是出了名的,性情也溫柔。她跟張掌櫃說了周家姑娘的好處,張掌櫃就讓她去提親了。

謝易問:“那你有沒有跟張掌櫃說周家姑娘臉上有麻子?”

劉婆子支支吾吾說:“……那不算麻子,就是幾粒雀斑。”

“那張臉跟芝麻燒餅似的,你跟我說不是麻子是雀斑?”

張掌櫃氣得想打人,若不是身處公堂之上,他定要撕爛這婆子的嘴!

劉婆子不理他,繼續說。張家同意後她就去了周家,那周慧孃的爹說“要找個讀書人,最好是秀才”。於是她就說張家郎君是秀才,周老丈人便答應了。

聽到這兒,謝易臉色微沉:“可事實上張寶文並不是秀才。”

劉婆子嘟囔著說:“雖然現在不是,但他是讀書人,將來遲早能考上。”

被她這一通胡攪蠻纏的歪理氣著了,周老爹指著她的鼻子罵道:“還敢狡辯?你就是個騙子!”

劉婆子仍然嘴硬辯解:“我怎麼就是騙子了?張郎君確實是讀書人啊!”

周老爹氣笑了:“什麼讀書人,讀的哪門子書?他讀的明明是賭經!”

兩人又吵了起來。

謝易只得又拍了拍驚堂木讓兩人安靜,隨後讓劉婆子把這兩年來保過的媒都交代一遍。

劉婆子說,她做了二十年媒,少說也成了上百對,哪能都記得。

謝易說:“記不得就慢慢想。”

葛達搬了把椅子讓她坐著想。劉婆子坐在堂下,想了一會兒,說出了一個名字。堂下圍觀的人群中有一個婦人立刻哭了。

原來,她也深受其害。

這女子姓李,嫁的夫家姓王,是賣香燭的。劉婆子當時也跟她說王家郎君是個讀書人,將來是要做官的。可嫁過去才知道,這王家郎君連私塾都沒上過,也就在家裡幫著看鋪子。若只是沒讀過書也就罷了,這王家郎君脾氣還不好,整天跟人吵架。

李娘子說:“我在王家過了三年苦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便和離回了孃家,結果夫家還跟我要聘禮。”

聽李娘子這般說,劉婆子當即嚷嚷起來:“我可沒騙你,是他爹當時親口說了要送他讀書,誰知道後來沒送啊?要怪就怪他爹!”

話音剛落,人群中又有一個漢子站出來,說他兒子娶的媳婦是個潑婦,打公罵婆,攪得家宅不寧,這樁媒也是劉婆子保的。

見又有人揭老底,劉婆子的臉上掛不住,但她還是梗著脖子說:“那姑娘我看著挺好的,誰知道她進了門就變了?許是你們做公婆的太苛刻了,要不然怎麼逼得人家好端端的一個小娘子做出這種事情來?”

“你胡說八道!”

那漢子氣得雙目齜裂,想要衝上來打劉婆子卻被堂上的差役們攔住了。

“砰——!”

謝易重重敲擊驚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大聲喧譁!若是再犯當成擾亂公堂罪處理!”

漢子這才強壓下怒氣悻悻然退下。

謝易看向堂下,越來越多的圍觀百姓聚集了過來。

“還有誰?若是對劉婆子保的媒心有不滿,大可說出來。”

話音落下又有幾個苦主站出來控訴,有的過了幾年苦日子和離了,有的被休,還有的仍在忍著。

聽到周圍越來越多的控訴聲,劉婆子的快嘴也漸漸不吭聲了。

謝易問那些人為什麼不早來告狀。李娘子哭著說:“告了有什麼用,她又不犯法。”

謝易沉默了。劉婆子做的這些事,確實不觸犯大雍的律法。她說媒的時候確實誇大其詞,瞞報實情,但只要沒有逼婚、騙婚、強娶強嫁,官府也管不著。兩家你情我願的下了聘,成了親,婚後再怎麼雞飛狗跳,也只能怪自己眼瞎。

但謝易注意到一個細節。劉婆子的嘴唇上有幾處潰爛,紅紅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她說話的時候嘴角流涎水,不時用帕子擦。謝易問她:“你嘴上怎麼了?”

劉婆子說:“話說多了,上火。”

謝易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嘴角邊逸散的陰煞之氣,沒有追問,把案子結了——

周慧孃的死因是自殺,張寶文是急病。劉婆子雖有責任,但不構成罪名。謝易只得責令她退還張家和周家各五兩銀子,以後不許再保媒。

張掌櫃不服,說:“我們家寶文的死就這樣算了?”

周老丈人也不服,“難道我女兒就這樣白死了?”

謝易沒接話。葛達看了堂上的謝大人一眼,隨即出面把眾人勸走了。劉婆子從堂上下來,嘴裡嘀嘀咕咕的,走到縣衙門口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小莊順手扶了她一把,她推開小莊,罵了一句“不長眼的東西”,扭著粗圓的腰走了。小莊氣得罵罵咧咧:“這缺德的老貨遲早嘴巴生瘡爛了舌頭!”

小莊這話原本只是氣不過隨口發洩一句,卻不曾想一語成讖。

當天夜裡,劉婆子在家裡吃飯,忽然大叫一聲,把碗摔了。她男人問她怎麼了,她指著自己的嘴說不出話。嘴唇上爛了一個小口子,往外滲血。

她男人說:“上火,喝點涼茶。”

劉婆子喝了一大碗涼茶,沒用。第二天早上起來,嘴唇上的口子擴大了一圈,滿嘴都是潰瘍,連粥都喝不進去。

她男人請了大夫來看,大夫開了藥,吃了沒用。第三天,潰瘍蔓延到了喉嚨,連水都咽不下去了。

第四天,她張嘴想說話,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啞巴一樣。

等到第五天,滿嘴的潰瘍結了痂,痂是黑色的,像是燒焦了一樣。

她男人嚇壞了,又請了大夫。大夫說沒見過這種病,開了些清熱解毒的藥,吃了還是沒用。

劉婆子得口瘡的事很快便在縣城裡傳開了。葛達和小莊聽說後倒是去看了一次,回來後說那劉婆子躺在床上,嘴腫得跟桃子似的,眼睛一直流淚。她男人在旁邊伺候,急得團團轉。

謝易聽聞後說:“這是劉婆子自己種下的因果,你們最好別管。”

小莊連忙拍著胸脯表示,“您放心,我們才不會管,她那都是咎由自取!”

葛達在邊上附和著點頭。

二人離開後,湯圓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謝易腳邊。它說:“那個劉婆子,身上跟著東西。”

謝易提筆撰寫公文:“你看見了?”

湯圓點點頭,“方才我跟著葛達他們去了那劉婆子家,看見一個女的穿著一身紅衣服趴在她的床頭,撕扯她的嘴巴。”

謝易頓了頓,“是周慧娘吧?”

“滿臉麻子,應該是了。想來她是怨劉婆子那張嘴,要不是她胡編亂造保媒,她也不會在新婚之夜被那張寶文羞辱得自盡。所以她想讓劉婆子的嘴爛掉,讓她今後說不出話,再也害不了其他人。”

聞言,謝易的神情中流露出了一絲瞭然,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告訴她,差不多了就見好就收吧。萬一把人折騰死了,對她下一世投胎也不好。”

湯圓說:“可她又不聽我的。”

謝易沉吟了片刻,道:“那就不用說,隨她去吧。”

雖然這劉婆子十句話裡有九句都是假話,但有一件事她說的倒是沒錯——那周慧娘確實是個性情溫柔的姑娘。

要是換做性子潑辣點的,大婚當日發現自己被騙還被新郎如此羞辱嫌棄,只會跟對方打起來,而不會選擇自盡。

想來這周慧娘行事應該有自己的分寸,不會做得太過激。左右是那劉婆子自己造的孽,既是自己造的孽,就該自己擔著。

果不其然,過了半個月,劉婆子的嘴好了。瘡退了,腫消了,能吃飯了,也能喝水了。

雖然口瘡是好了,可她卻說不出話了。張嘴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啞巴一樣。

她丈夫帶著她四處求醫,從廣昌縣到建昌府,看了七八個大夫,都說沒見過這種病,治不了。其中一個大夫說這或許不是病,而是中了邪,讓他去找道士看看。

劉婆子的丈夫將信將疑地送走了大夫,轉過身看見劉婆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淚不停地流。

想到方才那大夫的提醒,他說:“要不咱們去觀裡請道長看一看吧。”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劉婆子同意了。夫婦二人跑去道觀求助,卻不料觀裡的道長看了劉婆子一眼說:“她這不是病,是報應。”

劉婆子的丈夫問:“什麼報應?”

道士說:“你妻子得罪了死人,是鬼不想讓她開口說話。”

男人嚇壞了,當即跪下來求道士做法驅鬼。道士說:“做不了,這是她們之間的因果,除非對方願意原諒她。”

劉婆子的丈夫沒法子了,連忙問妻子,“你到底得罪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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