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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婆子流著淚,用手指在桌上寫了三個字——周慧娘。

她男人愣住了,劉婆子頓了頓,又寫下了一行字——是我騙了她,害得她自盡。

劉婆子的丈夫沉默了。妻子被告上公堂的事才過去沒多久,他自然不可能不認識這對成婚沒幾日便一命嗚唿的新婚夫婦。

他站起來,一臉沒好氣說:“你這都是自找的!”

劉婆子愣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男人嘆了口氣,說:“聽說咱們的知縣大人通鬼神陰陽之術,實在不行,我去縣衙求求他。”

劉婆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搖了搖頭。

都這種時候了,沒想到妻子還是不肯拉下面子,男人又氣又怨:“那你就忍著!

劉婆子鬆了手,哭了一夜。

變成啞巴後,劉婆子的脾氣收斂了許多。或許是心存愧疚,又或許是因為出於對鬼神的畏懼,劉婆子每天在家燒香,拜的是周慧孃的牌位。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某一天,劉婆子突然發現自己竟然能說話了。

過去這半年沒開張,吃喝用度全花著家裡的積蓄,又因為她這啞病沒少遭她男人嫌棄。如今,她可算是能重新翻身了。

雖然謝知縣禁止她保媒,但她憑著這一張巧嘴,還怕討不到一口飯吃?

不過她名聲在外,想要找到新的生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尋個合適的機會。

這日,她走在街上看見一個年輕姑娘蹲在路邊哭,她便走過去拍了拍姑娘的肩膀問她為什麼哭、

那姑娘抬起頭,抽噎著說:“家裡要把我嫁給一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我不願意。”

劉婆子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說“嫁過去就好了”,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不想嫁就別嫁。”

她愣住了,姑娘也愣住了。

劉婆子不信邪,想說“這天底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過日子嘛差不多就得了”,可一開口卻又變成——

“不嫁人也不打緊,咱們有手有腳,也能自己過日子。”

聲音不大,但清楚。

姑娘擦了擦眼淚,朝她道了句謝,走了。

劉婆子一臉呆滯地站在街上,摸了摸自己的嘴,哭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22章

四月下旬, 謝易去了一趟建昌府城。

陳掌櫃來信說翰墨軒新進了一批徽墨,問他有沒有興趣來看看。

謝易對墨興趣不大,但謝老九說有陣子沒去府城了,想去逛逛府城的集市,芝麻也在邊上嚷嚷著要去,於是謝易便帶著一家老小去了。

陳掌櫃在翰墨軒分店等著,泡了茶,把新到的徽墨一錠一錠擺在櫃檯上讓謝易看。謝易看了一遍,挑了兩錠,付了銀子。

陳掌櫃本不想收,但謝易說:“掌櫃的若是不收那我就不要了。”陳掌櫃這才收了。

謝老九在集市逛了一上午,買了不少廣昌縣沒有的山貨,還有一捆水靈靈的春韭。韓菘藍跟在後面趕著驢車照看車上大包小包的東西。

下午,謝易一個人在府城的街上閒逛。湯圓蹲在他肩上,東張西望。逛到一條僻靜的巷子口,他看見一個人蹲坐在牆根底下,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一張紙、一支筆、一個硯臺。那人五十來歲,瘦長臉,山羊鬍,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白邊。

他坐在那裡,不是在替人寫信, 而是在發呆。紙上一個字沒寫,硯臺裡的墨幹了, 筆擱在硯臺上,筆鋒都已經硬了。

謝易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湯圓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低下頭去了。

謝易走過去,問:“先生是替人寫狀紙的?”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認得我?”

謝易回答:“不認識,猜的。”

這人用的紙是訟師最常用的那種紙,尋常人家寫信一般不會用。

那人愣了一下,道:“郎君是廣昌知縣謝大人吧?”

謝易有些意外,那人解釋道:“隨身常伴碧眼的黑白花貓,又是這般年歲和姿容,整個建昌府找不出第二個,不會有錯的。”

謝易沒否認,在他旁邊蹲下來,問:“先生怎麼稱唿?”

那人說:“姓嚴,旁人都喚我'嚴鐵筆'。”

謝易聽說過這個名字,是府城最有名的訟師,幫人寫狀紙從未輸過。

他問嚴鐵筆:“你坐在這裡幹什麼?”

嚴鐵筆看著自己面前的白紙,說:“等。”

謝易問:“等什麼?”

嚴鐵筆說:“等我的手自己動。”

謝易沒聽懂,嚴鐵筆也沒解釋。他把筆拿起來,蘸了墨,懸在紙上,不動。他的手在抖,筆尖在紙上輕輕點著,一下一下的,就是不肯落下去。

嚴鐵筆說:“以前我寫狀紙,想怎麼寫就怎麼寫。現在我的手不聽我的了。它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我控制不了。”

謝易看著他的手。那隻手的食指指甲蓋是黑的,整根手指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蹲在嚴鐵筆腳邊,低頭聞了聞他的手,抬起頭看著謝易。

那眼神謝易懂——他的手上有東西,不是人的東西。

嚴鐵筆把手放下,筆擱在硯臺上。他抬起頭看著巷口來來往往的行人,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我寫了二十年的狀紙,替人打贏了幾百場官司,從未輸過。”

他頓了頓,“不是因為我寫得好,是因為我寫的東西會變成真的。我寫張三偷了李四的牛,張三就真的偷了牛。我寫王五打了趙六,王五就真的打了趙六。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會鑽進入的腦子裡,變成他們的記憶。他們以為是自己想起來的,其實是我寫進去的。”

謝易沒有說話。嚴鐵筆繼續說:“我以前不知道。我以為是我的狀紙寫得好,官府採信,證人也採信。後來我才發現,不是官府採信,是事情本身會變成我寫的那樣。我寫鄰居看見劉大柱打人,鄰居就真的看見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見過,但他會夢見,夢見以後就以為那是真事。”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苦笑了一下,“寫了二十年,我的手終於不聽我的了。它現在有自己的想法,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我攔不住。”

謝易問他:“它想寫什麼?”

嚴鐵筆把硯臺裡的墨研開,重新拿起筆。手抖得更厲害了,筆尖在紙上戳了好幾個墨點。嚴鐵筆咬著牙,把筆往紙上按。筆尖落下去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冤”。筆畫粗硬潦草,充斥著憤怒與怨憎。

嚴鐵筆的臉瞬間白了,他把筆扔掉,把紙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站起來,朝謝易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謝大人,就此別過。不必管我的事,你管不了的。”說完便拐進巷子不見了。

湯圓蹲在謝易腳邊,碧綠的眼睛看著那條巷子,道:“他手上有很多東西,不像是尋常的鬼魂,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總之全都擠在他手指頭上,層層疊疊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我知道。”謝易說。

要不然,他也不會主動跟對方搭話。方才嚴鐵筆寫字的時候,那些東西就握著他的筆,寫他們想寫的話。

湯圓:“他們想寫什麼?”

謝易:“冤屈。”

那些不是尋常鬼魂,而是枉死之人的怨念。

回到客棧,謝易把這件事跟謝老九說了。謝老九正在切菜,聽聞手停了一下,說:“那個訟師怕是遭報應了。”

謝易沒接話,在邊上幫著默默洗菜。

夜裡,謝易睡不著,在客棧的院子裡坐著。月亮很大,把青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他聽見巷子裡有腳步聲,很輕,像是一個人拖著步子走。

他走出去,看見嚴鐵筆蹲在遠處巷口的牆根底下,面前又擺了一張紙。紙上有字,不是“冤”,而是密密麻麻的一整頁。

謝易走過去,蹲下來看。紙上寫的全是人名,一個一行,從上到下,整整齊齊。名字旁邊注著時間、地點、罪名。這些都是嚴鐵筆替人寫的狀紙裡被冤枉的人。有的判了刑,有的賠了銀子,有的傾家蕩產,有的已經死了。最後一行寫著嚴鐵筆自己的名字——“嚴某,廣昌縣人,以訟為業。誣人無數。某年某月某日,當受其報。”

這一行的筆跡跟他白天寫的“冤”字截然不同,想來應該是他自己寫的。

嚴鐵筆蹲在地上,看著那張紙,眼淚一滴一滴地掉,砸在紙上,把墨洇開了。

謝易走了過去。聽到腳步聲,嚴鐵筆抬起頭,見是他,臉上浮現出悲切與痛苦交織的複雜神情。

“謝大人,我能怎麼辦?”

謝易看著那張紙,說:“你寫了幾百份狀紙,害了幾百個人。你現在知道錯了,想改。但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他們的冤屈還在。你寫一個'冤'字,他們就會來找你。你寫一份狀紙,他們就會握著你的筆,寫他們自己的名字。你停不下來的。除非你把那些狀紙一份一份地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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