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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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的目光沒有收回來,還落在那個遠處。謝易說:“您想去找她?”
老婦人說:“想。但我不認得路。我走了,囡囡怎麼辦。”
謝易說:“囡囡在這裡有人照顧。”
老婦人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說:“我知道。我只是捨不得走。”
她抬起頭,看著謝易,“看著她的時候,她不孤單,我也就不孤單了。”
謝易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紙,折了一隻紙鶴,放在樹根底下。紙鶴亮了一下,翅膀張開,緩緩升起。
謝易對著紙鶴低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很小,聽不清說了什麼。紙鶴的翅膀扇動了一下,像是聽懂了。
他站起來,對老婦人說:“您跟著這隻紙鶴走,它能幫您找到女兒。”
老婦人看著那隻紙鶴,紙鶴亮了一下,從樹根底下飛起來,懸在半空中,像在等她。老婦人抬起頭看著紙鶴,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謝易知道她在說謝謝。
她從樹根底下站起來,慢慢地跟著紙鶴走了。她的身影越走越淡,走到院牆邊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了。紙鶴在院牆上方盤旋了一圈,然後往南飛去了。
囡囡從遠處跑了過來望著天邊看了很久,訥訥開口:“阿婆走了。”
謝易說:“嗯。”
“她去哪裡了?”
“去找她自己的女兒了。”
囡囡問:“那她還會回來嗎?”
謝易搖頭:“應該不會了。”
囡囡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以後還能跟誰說話?”
謝易說:“育幼堂裡有許多孩子,他們都是你的朋友。”
囡囡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說:“好。”
湯圓蹲在臘梅樹枝上,碧綠的眼睛看著那隻紙鶴飛遠,說:“紙鶴怎麼知道她女兒在哪?”
謝易回答:“我在紙鶴上加了一道尋蹤符,血脈相連,既是血親,她們之間的魂魄也會互相吸引。”
湯圓從樹上跳下來,走到謝易腳邊,說:“那她女兒還活著嗎?”
“不知道。”
謝易說:“我只知道紙鶴會把她帶到她女兒待過的地方。如果她女兒還在,紙鶴會停在有她氣息的地方;如果她女兒不在了,紙鶴也會停在那個地方。不管她在不在,她娘都能見到她,哪怕見到的不是活人,執念也能了結。”
湯圓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倒是會辦事。”
謝易沒接話。
謝老九在香樟樹下種的那一排雞冠花,開得比去年更盛。謝易從育幼堂回來,蹲在地頭看了一會兒,謝老九頭也沒抬,說:“晚上吃雞冠花炒雞蛋。”
謝易說:“雞冠花能吃?”
謝老九說:“當然能吃。”
謝易沒再問了。黃昏的光落在院子裡,雞冠花被照得紅豔豔的。謝易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簽押房。
第二日,廣昌縣衙的堂鼓被人敲響了。
謝易升堂,堂下跪著一個老農,六十來歲,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短褐,花白頭髮,臉上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他姓陳,叫陳老栓,是柳塘村的村民。
陳老栓跪在堂下,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冷。五月這般熱的天氣,他竟然穿了兩件衣裳。可即便如此他的身體還是一直在抖。
謝易讓葛達給他端了一碗熱茶。陳老栓捧著碗,哆嗦著喝了幾口,才開口:“大人,我昨晚上從鄰村回來,路過村東鄭老漢家門口,看見他家屋裡亮著燈。我扒門縫瞅了一眼,看見鄭老漢坐在堂屋裡,可他死了都快半年了!我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跑回家,一宿沒敢閤眼,天一亮就趕來報官了。”
謝易問他:“鄭老漢是你什麼人?”
陳老栓說:“鄰居。”
謝易問:“他活著的時候,你們來往多嗎?”
陳老栓沉默了一下,說:“他借過我二兩銀子,我沒還。”
謝易說:“為什麼不還?”
陳老栓垂下眼簾,“他死了,我找不到人還。”
謝易問他:“鄭老漢沒有家人嗎?”
陳老栓支支吾吾:“……有個女兒,嫁到隔壁臨川縣去了。”
謝易說:“那你可以把錢還給他女兒。”
陳老栓低下頭,不說話。
謝易說:“看來不是找不到人還,而是不想還。”
陳老栓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謝易沒有再問,合上案卷,說:“我去看看。”
柳塘村在縣城東邊,騎馬不到一個時辰。鄭老漢的屋子在村東頭,兩間瓦房,院牆塌了半截,門上掛著一把鐵鎖。
謝易沒有急著開門,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門縫。門縫不大,只能看見堂屋的一角,裡面空蕩蕩的,沒有燈光沒有人。
陳老栓說只有夜裡亮燈,白天什麼都沒有。
他讓陳老栓去找村長來。村長姓劉,五十來歲,見了謝易直搓手。謝易問他鄭老漢生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村長說:“他是個好人。借出去的錢從不催,誰家揭不開鍋了找他,他話不多,銀子就遞過來了。他死了以後,村裡好幾家欠他錢的都沒還,人也走了幾個。”
謝易問:“他女兒現在在哪兒?”
村長說:“嫁到臨川縣去了,聽說嫁了個莊稼人,日子過得緊巴巴。先前回來奔喪時倒是住了三天,走的時候把家裡東西收了一遍,鎖了門。”
謝易問:“她知不知道她爹把錢借給別人了?”
村長說:“知道,她也沒要。她說那是她爹的錢,她爹沒催,她也不催。”
謝易問:“那她回來奔喪的時候,有沒有人還過錢?”
村長搖搖頭:“沒有。她住了三天,沒一個人上門。她走了以後,鄭老漢的屋裡就開始亮燈了。有人看見他坐在堂屋裡,臉色很難看。”
謝易在村裡走了一圈,問了幾個村民。那些欠鄭老漢錢的,有的搬走了,有的還在。搬走的那幾個,是欠得最多的。還在的,欠得少,但也不打算還。
謝易問他們為什麼不還,村人們說——
“這年頭欠錢的是大爺,他人都死了,女兒又沒來要,那些人肯還才怪哩!”
“就是啊,鄭老漢活著的時候也說過不用還。”
謝易聞言眉頭緊蹙:“他親口說過不用還?你有證據嗎?”
那人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謝易沒有拆穿他。
當天夜裡,謝易沒有回縣衙,而是在柳塘村住下了。他住在陳老栓家,子時剛過,他披了件衣裳起來,走到鄭老漢家門口。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他推了一下門,門沒有鎖。
謝易走進去,堂屋裡擺著一張桌子,桌對面坐著一個灰衣老人,頭髮花白,面容清瘦。
謝易在桌邊坐下來,看著對面的老人說:“你女兒之前來過,但那些人還是沒還錢,所以你放不下。”
老人低下了頭。
老人慢慢抬起頭來。謝易說:“明天我讓他們來你家。該還錢還錢,該認帳認帳。你女兒那邊,我會讓人去說一聲。”
老人的眼眶溼了,他的身影漸漸變淡,像墨滴進水裡,一圈一圈地散開了,最後消失在了空氣裡。
第二天,謝易讓村長把欠鄭老漢錢的村民叫到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村長挨家挨戶喊了一遍,磨蹭了大半個時辰,才陸陸續續來了五個。
這五個人站在老槐樹底下,有的低頭看腳尖,有的把鋤頭橫在身前,有的把手揣在袖子裡,誰也不看誰。謝易站在樹蔭下,看著他們,沒有急著說話。
第一個開口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姓牛,叫牛大壯。他叉著腰,嗓門不小:“大人,不是我不還,他活著的時候也沒催過呀,他都不急,我急什麼?再說他閨女也沒來要,我上趕著還,人家還以為我圖什麼呢。”
他說完看了旁邊的人一眼,像是在等人附和。
邊上,一個瘦小的老漢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頭也不抬地說:“他那是好心借的,又不是放貸。放貸才要還。再說了,他活著的時候說過,讓我手頭寬了再還。可我手頭一直就沒寬過。”
他說完把草莖咬斷了,吐在地上。此人名叫趙老七,說出的話跟他這個人的模樣一樣無賴。
謝易沒搭理他,看向第三個人。
這是個年輕後生,姓錢,叫錢三,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半新的短褐,看著也不像窮得揭不開鍋的樣子。他聽了前兩個的話,也跟著說:“我本來打算還的,可他都已經死了,他閨女又沒要,想來也不缺這點銀子。”
他說著看了謝易一眼,又飛快地低下了頭。
第四個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姓孫,是鄭老漢的遠房堂嫂。她站在人群后面,手裡攥著一條手巾,聲音不大,但字字都往耳裡鑽——
“他那麼有錢,借我幾兩銀子算什麼?再說了,我還給他送過雞蛋,他也沒少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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