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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把手巾擰了擰,像是把什麼擰緊了。

第五個人是陳老栓。他一直沒說話,站在最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等四個人都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大:“我欠他二兩銀子,去年借的,本來說秋後還。他死了以後我存了錢,想還給他閨女,可他閨女已經走了,我沒追上。聽說她嫁得遠,我就沒再找。”

他說完抬起頭看了謝易一眼,“大人,我欠的,我認。”

謝易沒有評價陳老栓的話,他看著牛大壯說:“你說他不催,你就不還?”

牛大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謝易說:“他不催你,是因為他心善。你拿他的心善當理由,是你不對。”

他又看著趙老七說:“他說讓你手頭寬了再還,你說你手頭一直沒寬過。可據我所知,你的地比他多兩畝,你兒子在縣城做活每個月少說也能賺二兩銀子,你壓根就是不想寬。”

趙老七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剛要張嘴,謝易說:“你說他是好心,所以不用還。可借就是借,欠了就是欠了,不是你一句話就能輕飄飄賴掉的。”

他又看著錢三說:“你說她閨女沒要是因為不缺這點銀子,可村裡隨便打聽一下就知道,他女兒嫁到臨川縣,嫁的還是個莊稼漢,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你這明明就是在找藉口賴帳。”

錢三低下頭,不吭聲了。

“還有你。”他看著孫氏說:“你說你送過雞蛋,他也沒少拿。你送雞蛋是情分,可他借錢給你也是情分。雞蛋和銀子,一碼歸一碼,並不能相抵。”

孫氏把手巾攥得更緊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最後,謝易看著所有人,說:“他雖然過世了,但還坐在堂屋裡等你們。你們一日不還錢,他一日不心安。你們也別想著煳弄過去,今日該還錢還錢,該認帳認帳。”

五個人的腳像釘在了地上,互相看了看,過了好一會兒才走。陳老栓走在最前面,牛大壯走在最後面,步子拖拖拉拉的。

五個人各自回了家取了欠條。該拿銀子的拿銀子,沒有銀子的拿了米。有謝易這個知縣盯著,這些人不敢造次。

到了鄭老漢家,大門開著。謝易站在門口,側過身讓他們進去。牛大壯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跨進去了。趙老七跟著,錢三跟著,孫氏跟在後面。陳老栓最後一個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跨過門檻。

五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

牛大壯扛了一袋米,趙老七帶了一包銀子,錢三沒有銀子也沒有米,只得從家裡搬了一張八仙桌四把椅子過來。他說:“我欠他的錢,眼下還不起,就用這些抵吧。”

孫氏提了一籃子雞蛋送過去,又放了幾兩碎銀子在籃子底下。陳老栓還了二兩銀子,又添了一罈酒,說是給鄭老漢女兒帶的。

謝易讓村長做個見證,等改日鄭老漢的女兒回村便把這些東西交給她。村長連聲應下。

聽說七七之後,鄭老漢的女兒又回來了一趟,村長把收上來的錢和米交給她,她抱著那些東西在門口站了半晌,沒有哭,低聲說了一句——

“原來他借出去這麼多。”

這些事謝易還是後來聽葛達說的,他當時帶著縣衙的弟兄們巡街,路上恰好遇到進城買東西的柳塘村村長。聽對方這麼一說這才知道了此事的後續。

葛達說著不由豎起了大拇指,“得虧大人出面,要不然那些人還不知得賴帳賴到什麼時候呢。”

一旁的小莊跟著點點頭,“只可惜還有幾戶欠了大頭人家不知道搬到哪裡去了,要不然也能要回來。”

謝易提筆批改公文,語聲淡定:“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那些人就算現在不還,以後遲早也得還上。”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24章

葛書成在旴江書院讀書時,常去東街的沈家書鋪借書。這沈家書鋪是他同窗沈明遠家中開的。在書院,兩人的座位挨著,一來二去的,也就熟了。

沈家書鋪的書多,借書還書不用跑遠路,所以葛書成也就總往那兒跑。書鋪的門臉不大,但鋪子深,裡頭藏著不少舊書。

葛書成去得多了,沈明遠的大哥沈明誠也認得他,見了他就點點頭,說一句“隨便翻”。

沈明遠的祖父中過舉人,父親沉默考過兩次進士沒中,後來就絕了科舉的念頭,安心守著這間書鋪。父親過世後,這書鋪就靠沈明誠和他母親打理。

葛書成推門進去的時候,沈明遠正坐在櫃檯後面發呆,手裡捏著一本書,封面朝下,半天沒翻一頁。葛書成把書放在櫃檯上:“看完了。”

沈明遠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書接過去擱在一邊,沒有說話。葛書成覺得奇怪:“你發什麼呆?”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大哥要成親了。”

葛書成費解:“那不是好事嗎?”

沈明遠撇了撇嘴:“好個屁。”

葛書成愣了下,沈明遠這人平時話不算多,更不會說粗話。疑惑間,葛書成在櫃檯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問:“出什麼事了?”

沈明遠嘆了口氣,道:“上個月我大哥在書鋪裡遇見一個姑娘, 認識沒多久就說要娶她。我娘去看了,回來後兩天沒說話。”

葛書成問:“那姑娘生得不好看?”

“豈止是不好看啊。那張臉我都沒法形容!”

沈明遠表情一言難盡:“……總之,我大哥之前相看的姑娘,隨便哪一個都比她齊整得多。可我大哥就是看上了她,非她不娶,像被人灌了迷魂湯似的。”

聽聞,葛書成也不免產生了好奇,沈明遠口中那張“沒法形容”的臉到底長什麼模樣。

沈明遠想了想說:“兩隻眼睛又大又突,鼻樑塌得幾乎沒有,嘴巴又寬又大。瞧著倒有些像田裡的□□!我大哥看她的眼神就像看見天仙下凡似的,說什麼'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合心意的人',想要快些迎她過門,我娘攔都攔不住。”

聽到這兒,饒是葛書成這個外人也覺得奇怪了。雖然他沒見過沈明誠先前相看的姑娘,但他見過沈明誠。

和還未長開仍是少年模樣的沈明遠不同,沈明誠個高,肩寬,眉目端正,因為常年與書為伴的緣故,他的身上有一股讓人安心的靜氣。再加上他總是對人笑眯眯的,說話時語氣不急不躁,也正是因為如此,書鋪外總是有過路的小娘子偷偷看他,其中不乏有容貌出眾的,可他每次都巋然不動彷彿老僧入定一般。

過去對女子敬而遠之,如今卻一反常態,甚至那個姑娘還不好看,葛書成算是理解沈明遠為何有如此大的反應了。不過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隨意置喙。

興許是沈大哥眼光特殊,情人眼裡出西施呢?

雖然這般想,但葛書成到底還是安慰了同窗好友兩句,問道——

“那姑娘什麼來路?”

沈明遠想了想說:“聽說住城外的白家村,姓白,父親是個秀才,會識一些字。她自己來書鋪買的書,頭一回來買了一本醫書,第二回來就問我大哥成親了沒有。”

葛書成有些驚訝:“第二回就問這個?”

沈明遠點點頭:“我問過我大哥,他說那姑娘性子直,不藏著掖著。”

葛書成問:“那你大哥怎麼說?”

沈明遠說:“我大哥當時沒答上來,後來那姑娘又來了幾回,兩人就熟了。”

葛書成想了想,問:“你大哥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沈明遠思忖了片刻,點點頭:“有。他以前走路慢悠悠的,現在腳步快了不少。吃飯也不踏實,扒兩口就放下筷子。晚上不睡覺,就在書房裡坐著發呆,問他看什麼書,他說沒看什麼。”

葛書成腦洞大開:“會不會是那姑娘給他下了什麼藥?”

沈明遠苦著臉:“我也這麼想過,可她每次來都是在書鋪裡待一會兒,茶水都沒喝過一杯,總不能隔著空氣下藥吧。”

葛書成:“那你娘怎麼說的?”

沈明遠說:“我娘說那姑娘長得不好看,讓我大哥再多相看幾家。可我大哥非說她好看。我娘勸了幾句,我大哥就不高興了,說'娘,你別管了'。我娘氣得差點跟他吵起來。”

葛書成疑惑:“你大哥以前也這麼跟長輩說話嗎?”

沈明遠搖搖頭:“從來不。他以前最聽我孃的話。”

聽到這兒,葛書成對於沈明遠這位“準大嫂”也愈發感到好奇了。說實話他還真想見一見這位白娘子,看看她身上究竟有什麼魅力能夠讓沈大哥如此神魂顛倒。

而他的願望很快便成真了。

沒過兩日便是端午,葛書成去沈家送了一包粽子。沈明遠在門口接的,他大哥沈明誠正好從屋裡出來,旁邊站著一個女子,穿著素白衣裳,頭髮挽著。

再仔細看看她的臉,葛書成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沈明遠說的話竟然一點也不誇張,這位白娘子的臉確實古怪得沒法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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