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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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聞言神色一僵,但她很快便又恢復了鎮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別裝了,我都看到你的原型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白氏的目光緊盯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端倪。
“人妖殊途,人與妖族結合就算在坊間的話本里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謝易直言:“這段時間,你每天晚上都在用井水替他洗你留在他身上的妖氣。”
跟祖先是月宮金蟾一族的大壯不一樣,金蟾是神獸血脈,但眼前的白氏只是一隻普通的蟾蜍精。蟾蜍有毒,她散發的妖氣自然也是有毒的。沈明誠這段時間和她在一起,身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妖氣。久而久之自然也會危及性命。
“你捨不得他,又擔心傷害到他,所以才會這麼做。”
白氏沒有說話。她的臉色在月光下慢慢變白了,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謝易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害他的,但你用妖術留住的人,終究不是你的。”
白氏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比剛才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謝易解釋什麼:“我沒害過他。我只是……喜歡他。”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活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哪個人讓我覺得這麼好看。第一次在書鋪看見他,我就想,如果能天天看見他就好了。”
“我用了一點小法術,讓他也喜歡我。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我控制不住。他對我越好,我就越想留在他身邊。我每天夜裡都會來沈家,把他身上的妖氣引到井水裡,不讓它傷著他。我什麼都做了,就是想跟他多待一些時辰。”
謝易說:“你已經留了很久了。再留下去,他的命就要留不住了。你是想讓他活著,還是想讓他英年早逝?”
白氏抬起頭來,月光照著她的臉,她看著謝易,像是沒聽懂。謝易說:“他和你待的越久,被妖氣侵襲得也就越嚴重。雖然你用井水引走了一部分妖氣,但也只是一部分,日積月累下去,再有兩三年,他就撐不住了。”
白氏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我沒想害他。”
謝易說:“我知道。但你在他身邊待得越久,他死得越快。”
“他們家只有年邁的母親和還未成人的弟弟。沒了他這個大哥支撐門楣,你讓沈家母子今後如何過活?”
“即便你有情有義,願意在他死後承擔家庭的重擔,可萬一哪日你漏了馬腳。讓他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知道沈明誠死於你的妖氣,你覺得他們會如何想?”
白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伸手拔下了頭上那根素銀簪子,放在了井沿上。 “這是沉郎送我的,煩請道長替我還給他。”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朝院牆走去。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扁扁的,像是某種伏地而行的輪廓,一步一步,朝牆根挪去。她翻過牆頭,消失在夜色裡。
或許是聽到了院子裡的動靜,對面的屋子沈明誠從窗戶裡探出頭來,迷迷煳煳地看著院子裡的一切——一個陌生男人站在井邊,月光白晃晃的,井沿上放著一根銀簪。
他揉了揉眼睛,還沒完全清醒,謝易已經把簪子遞到了他面前:“你未婚妻留給你的。”
沈明誠接過簪子看了看,又看了看謝易,一臉莫名:“我什麼時候定親了?”
謝易沒有回答,只是說:“你先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沈明誠看了他一眼,突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睏意湧上來,他沒有質疑,合上窗,轉身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沈明誠醒過來,只覺得神清氣爽。他起床洗漱,吃早飯的時候胃口極好,喝了兩碗粥,吃了一個饅頭,又吃了一碟鹹菜。他母親看著他的吃相愣了半天,說:“你今天怎麼吃這麼多?”
沈明誠說:“餓了。”他低頭又夾了一筷子菜。
今早他在自己屋裡梳頭的時候翻到那根素銀簪子,拿起來看了看,覺得眼熟,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後放進了抽屜裡。
後來他再也沒有想起過白氏這個人。他只是偶爾在書鋪裡看到年輕女子進來挑書時會多看兩眼,但也只是看看,什麼也沒想。
沈明遠也沒有跟他大哥還有他娘提起那天夜裡的事。只將自己攢的壓歲錢交給了葛書成,讓他轉交給那位高人,權當酬勞。
謝易沒要,讓葛書成又還了回去。
沈明遠本想再勸,但葛書成說:“謝大人高風亮節,此舉只為助人,並不圖錢財。明遠你還是收回去吧。”
“謝大人?”
聽到葛書成的稱唿,沈明遠愣了愣。葛書成只得將謝易的真實身份告訴了對方。
得知那位年輕的高人竟然是廣昌縣的知縣,沈明遠吃驚了老半天。
“謝大人行事低調,此事你可千萬別到處宣揚啊。”
聞言,沈明遠連忙拍著胸膛保證:“當然不會,事關我家大哥,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得到沈明遠的保證,葛書成這才放下心來。
沈明遠把窗臺上那盆乾枯的艾草收起來,用麻繩捆好,擱在了柴房角落。
每次路過後院那口井,水清得能映出人影來。他低頭看的時候,只看見自己的臉,偶爾有一片落葉浮在水面上,被風吹一下,又慢慢漂走了。
沈明誠的日子漸漸恢復了正常。
他每天早起,先喝一碗粥,然後去書鋪開門。鋪子裡的書架他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歪歪扭扭的書碼齊了,把落灰的架子擦了一遍。他娘看著他忙進忙出,說:“你倒是勤快起來了。”
沈明誠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他娘沒有再問。
他胃口好了以後,人也比先前看上去健康了許多,夜裡也不再失眠,躺下不到一刻鐘就能睡著。
沈明遠一直在暗中觀察他大哥,觀察了幾天,發現他大哥沒有再在夜裡起來過,臉色也恢復了紅潤。他這才徹底放了心。
端午過後小半個月,沈明誠在整理書鋪庫房的時候,翻到了一本舊書,書頁裡夾著一片乾枯的荷葉。他拿起來看了看,荷葉已經發脆了,輕輕一碰就碎了一塊。他不知道這片荷葉是誰夾進去的,想了一會兒沒想起來,就把它扔進了廢紙堆裡。廢紙堆後來被收走燒了。
他在整理抽屜的時候又翻到了那根素銀簪子,拿起來看了看,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荷花,樣式簡單,是女子的物件。他想不起來這是誰的,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放回原處。
又過了幾日,他娘跟他提起城南米糧鋪子家的二女兒,說那姑娘性情好,手腳麻利,問他願不願意見一見。
沈明誠想了想,說:“不急。”
他娘繼續勸:“你也不小了。”
沈明誠說:“再等等。”
他娘也不好再勸。沈明誠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他只是覺得心裡像是空了一小塊,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人拿走了,但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沈明遠把這事跟葛書成說了。葛書成正在寫文章,聽完問:“你大哥還是什麼都不記得?”
沈明遠說:“不記得了。他看見那根簪子也沒反應,只當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收進來的舊物。”
葛書成問:“那他自己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沈明遠想了想,說:“有。他有時候會突然停下來,看著院子某個方向發呆,問他看什麼,他說沒看什麼。”
白氏沒有再回來過。沈明誠沒有去找過她,也沒有再想起過她。他只是偶爾在整理書架時,看到那本醫書後,會拿起來翻兩頁,又放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翻那本書。他只是覺得那本書的封面,有點眼熟。
*
回到廣昌縣,謝易又開始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城西有家老客棧,叫“悅來客棧”,開了快三十年,掌櫃姓錢,是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為人圓滑,見誰都笑眯眯的。
這家客棧的生意一直不錯,南來北往的客商多,住店的、打尖的,絡繹不絕。但今年入夏以來,客棧出了件怪事——後院那間空房,每到半夜就會有人敲門。
不是住客在外面敲的,而是從裡面被人敲響的。
客棧的夥計夜裡經過後院,聽見那間房門板後面傳來“篤、篤、篤”的聲響,三下,停頓,再三下,有節奏、不急不慢,像是有人站在門後,用手指節敲著門板。
夥計起初以為是有客人被鎖在裡面了,掏出鑰匙開了門,屋裡空無一人。
第二天夜裡門又響了,第三天也是如此。
掌櫃讓人把門鎖換了,夜裡又響了。他請了一個道士來做法事,道士唸了半天經,貼了幾道符,消停了三天,第四天夜裡又響起來了。
錢掌櫃撐不住了,只得來縣衙報官。
謝易聽完,放下手裡的筆,問:“那間房以前住過什麼人?”
錢掌櫃想了想,說:“那間房靠著後院,位置偏,平時住的人不多。我記得五年前有個年輕後生住過幾天。他當時住了三天,走的時候說落了東西,讓人幫他找。夥計找了一圈沒找到,他也沒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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