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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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問:“他落的是什麼東西?”
錢掌櫃說:“不知道,他沒說。”
謝易當天下午去了悅來客棧。後院那間房在走廊盡頭,門上了鎖,鎖是新的。他讓錢掌櫃開了門,走了進去。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都是舊物件,收拾得還算乾淨。
謝易蹲下來看床底,灰積了一層,不厚,像是常年沒人住但偶爾有人打掃的樣子。他用手按了按床板的背面,在床板和牆壁的銜接處摸到了一個不平整的觸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嵌在木頭縫裡。
他用指頭摳了摳,摳出一張摺好的黃紙,疊成小方勝的形狀。展開,裡面用硃砂畫著一道平安符,符紙已經褪了色,邊角發黃,像是放了很久了。
謝易把符紙翻過來,背面沒有字,乾乾淨淨。他把符紙摺好放進袖子裡,又用手在夾縫邊上摸了摸,摸到一樣東西——是一封信,信紙已經發脆了,邊角捲起。
他抽出來展開,上面的字跡還算清晰:“娘,我在廣昌縣住下了,一切都好。等安頓好了就回去看您,別擔心我。”
落款寫著“兒安”二字,沒有日期。信紙折了兩道,夾在平安符的摺紙裡,壓在一起。
謝易把信看了一遍,摺好放回原處。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一叢矮竹和一面長滿青苔的院牆。牆根底下有一塊土,比別處低窪一些,像是被人挖過又填上了。
他蹲下來看了看,用手撥開表面的浮土,露出一小塊木板邊緣。他把木板抽出來,上面刻著幾個字,筆畫潦草,像是倉促刻上去的——“娘,別等了。”
字跡有些歪,收尾的筆畫微微顫抖,像是刻字的人力氣不多了。謝易看了一會兒,把木板放回原處,用土重新掩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謝易讓人去查曾在這間房住過的年輕後生。過了兩日,葛達稟報說:“那後生姓劉,單名一個安字,是隔壁臨川縣人。五年前來廣昌縣投奔親戚,親戚沒找著,人就在河裡淹死了。因為他死前喝了酒,官府便判了醉酒溺亡。”
謝易問:“那他家裡人來找過嗎?”
葛達說:“有個老孃,第二年託人來問過一回,有沒有她兒子的東西留在客棧。夥計找了找,沒找著,說沒有,來人就走了。”
謝易當天晚上沒有回縣衙,在客棧後院坐了一夜。他坐在廊下的陰影裡,手裡攥著那封信和那道平安符。
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後院安靜下來。那間房門板後面傳來“篤、篤、篤”的聲響,三下,停頓,再三下,不急不慢,像是一個人在門後面等了好久。
謝易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定了,說:“你的信在我這裡。”
敲門聲停了。
“抱歉,未徵得你的同意就看了你寫的家書。”
謝易把信從門縫裡遞進去一點,“你放心,我會把這封信轉交給你孃的,你安心走吧。”
門縫裡伸出一隻半透明的手,接住了信。那手很年輕,指節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像是隨時準備握筆的手。
它接住信,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了,縮了回去。門板後面安靜了一會兒,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謝謝。”
門板後面沒有再出聲。謝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錢掌櫃開啟那間房,屋裡乾乾淨淨。
“已經沒事了。”
聽謝大人這般說,錢掌櫃將信將疑。直到後來他把這間房租了出去,一個收山貨的老客在這裡住了半個月,什麼都沒發生。他這才肯定問題已經全部解決了。
後來葛達去了一趟隔壁縣,找到劉安他娘。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把沒擇完的豆角。
葛達把那封信遞給她:“你兒子在廣昌縣寫的,沒來得及寄出去。”
老婦人接過信,沒有立刻開啟,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孃親親啟”。字跡端正,一筆一劃,像是寫了又描過。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用指甲挑開封口,抽出信紙。信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但字還能看清。
老婦人摩挲了半晌,將信紙遞給葛達:“老婆子不識字,可否麻煩差爺幫忙念一下。”
葛達微微點頭,“好,我念給你聽。”
他在門檻邊的石頭上坐下來,開始念起了信。
“娘,我在廣昌縣住下了,一切都好。等安頓好了就回去看您,別擔心我……”
葛達唸完,把信摺好放在老婦人手邊,又掏出了那張跟信一同發現的平安符放在邊上。
老婦人聽完,沒有接話,把手裡那根豆角擇完了,擱在籃子裡,又拿起一根。過了好一會兒,她放下手裡的豆角,將那封信和平安符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起身進屋,把這些東西放進了櫃子最裡層。
等她再次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件舊棉襖,領口磨得發亮,袖口有一塊補丁,是她縫的,針腳細密。
她拿了一個火盆,把棉襖放進火盆裡,在灶臺前蹲下來抽出了一段柴火。火苗慢慢燒起來,點燃了棉襖,棉布捲曲、發黑,灰燼落滿了火盆。
她蹲在灶臺前看著,直到棉襖燒完,火滅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回屋了。
葛達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也沒有再開口。
辦完了差事,葛達回到縣衙跟謝易覆命。謝易正在澆花,聽完放下水瓢,說:“信她留著了?”
葛達:“留了。還燒了一件舊棉襖,她說那是她兒子小時候穿的。”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是在告訴劉安,信她已經收到了。”
葛達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謝易站在香樟樹下,想著那件被燒掉的舊棉襖,想著那封被壓進櫃子裡的信,想著老婦人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之後那片刻的安靜。
她等了五年,這才等到了一封兒子生前留下的信。儘管劉安在信上說自己一切都好,可人終究是沒了。
湯圓蹲在香樟樹上,碧綠的眼睛半眯著,風把它的尾巴吹得輕輕晃著。謝易放下手裡的水瓢,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回了簽押房。
窗外暮色漸沉,雞冠花開得正盛。
謝易在桌前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繼續批公文。
窗臺上那盆雞冠花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又不動了。謝易沒有抬頭,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著一封信。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26章
石橋村口那座石板橋,年頭久了,橋頭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碑面被風雨磨得熘光。但村裡上了年紀的人都記得,幾十年前立在橋頭的那塊碑早些年就已經被砸碎了,大塊的被人撿去墊了豬圈,小塊的填了溝,後來的年輕人壓根兒不知道橋頭曾經立過碑。
所以今年夏天,一場大雨沖垮了橋頭的一段土坡,露出那塊歪歪斜斜的青石板時,村裡人先是一愣,隨後才有上了年紀的人認出來:“這不是當年那塊碑嗎?”
眾人湊近一看,發現碑的背面寫著——
“劉大昌,欠我一條命!”
村裡人頓時炸了鍋。劉大昌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富戶, 六十來歲,胖墩墩的, 見人三分笑,逢年過節還給村裡孩子發糖。
村民看了碑上的字,覺著蹊蹺,有人去問劉大昌:“老劉,村口那碑上怎麼刻著你的名字?”
劉大昌看後先是愣了一瞬,隨後怒罵:“胡說八道,誰刻的爛碑,往我頭上潑髒水!”
當天夜裡,他叫了兩個後生,把碑抬回自家院子裡,掄起錘子砸了,碎成十幾塊,扔進了村後的池塘。
第二天清早,劉大昌洗臉的時候發現右手的手背上竟然多了一塊黑斑,銅錢大小,不痛不癢,用手搓了搓搓不掉。他沒當回事,以為是夜裡被什麼東西壓的。
第三天早上起來,黑斑又大了一圈。
第四天,左手手背上也長了一塊。
到了第五天,脖子上也冒出來一塊灰褐色的印子。他媳婦慌了,連忙請了縣城的郎中來瞧。
郎中搭了脈,看了舌頭,又湊近瞅了瞅那些黑斑,搖頭說:“脈象沒問題,這斑不像是病。”
劉大昌急了,問:“不是病是什麼?”
郎中沒接話,開了幾副清熱去毒的方子,收了診金走了。藥喝了三天,黑斑沒消,反倒往臉上蔓延了。
劉大昌的手開始發麻,端碗使不上勁,筷子掉過好幾回。他媳婦嚇得直哭,去廟裡燒香,回來的時候碰見一個路過的遊方道士。
道士看了她一眼,說:“你家裡是不是砸了一塊碑?”
他媳婦心下一驚,說是。
道士說:“那碑不是刻給你男人看的,是刻給村裡人看的。你把碑砸了,人家就不客氣了。”
劉大昌的媳婦便問他該怎麼破解,道士說:“把碑拼回去,立回原處,磕三個頭,燒一炷香,興許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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