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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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媳婦回去後當即跟劉大昌說了。劉大昌起初不信,說那是江湖術士騙錢的鬼話。但夜裡疼得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終於鬆了口,帶著人下塘撈碑。
碑碎成了十幾塊,後生們撈了大半天,撈上來一堆碎石頭。劉大昌請了石匠來拼,石匠拼了兩天,拼不回去——缺了一塊。
劉大昌急了,讓人把塘裡的水放幹,自己捲起褲腿下去摸。他在淤泥裡摸了半天,摸到一塊硬物,拿上來一看,不是碑,是一塊青磚,磚面上刻著一行字:“劉大昌,欠債不還,遲早要完。”
字跡跟碑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樣。劉大昌臉色煞白,把青磚扔回塘底,慌慌張張爬上來,連夜讓人去縣衙報了官。
謝易第二天到了石橋村。他站在橋頭,看了看那堆碎碑,又看了看劉大昌臉上那些黑斑,灰褐色的,邊緣模煳,像是用淡墨在宣紙上洇開的痕跡。他問劉大昌:“這塊碑以前是誰立的?”
劉大昌搖頭說:“不知道。”
謝易又問:“那你最近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劉大昌說:“沒有,我在這村裡活了六十多年,跟誰都沒紅過臉。”
謝易說:“既然心中無愧,那你為什麼要砸碑?”
劉大昌不吭聲了。他媳婦在旁邊插嘴:“大人,那碑上寫了他的名字,說欠一條命。他也是怕村裡人嚼舌根,這才砸了。”
謝易沒有再追問,讓葛達去查查這塊碑的來歷。
葛達在村裡轉了一圈,從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嘴裡拼湊出一件事——
三十年前,村裡有個姓周的木匠,手藝不錯,做活也仔細。那年劉大昌家修新門,請周木匠打了一扇實木大門,說好了工錢。門做好了,劉大昌說尺寸不對,不肯結帳。周木匠討了好幾回,劉大昌都不給,還放話出來說“再鬧就叫保長來拿你”。
周木匠咽不下這口氣,自己跑去橋頭立了一塊碑,把這件事刻了上去。
碑立了沒幾天,劉大昌就讓人砸了。恰逢村裡有人修豬圈,見到後便討要了幾個大的碎塊當磚石用。有一就有二,見有人要那碎石頭,村裡其他有需要的人家也跟著撿了去。
周木匠去告過,沒人替他作證,村裡人怕得罪劉大昌,都裝沒看見。
周木匠鬱鬱寡歡,沒多久就病死了。
直到去年冬天,周木匠的兒子周老栓開始挨家挨戶打聽當年碑石的下落,一塊一塊地尋回來,用糯米漿合了縫,重新立在橋頭原處。當時村裡人以為他是念舊,想把老物件復原,也沒多想,就給了。
打聽到了訊息,葛達回來後將此事稟報給了謝易。
謝易聽聞隨即去尋那周老栓。
周老栓就住在村東頭一間舊瓦房裡,三十來歲,瘦黑臉,見謝易進門也沒有起身,手裡攥著一把砍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棍。謝易在他對面的石頭上坐下來,說:“那塊碑是你立的,背面的字也是你刻的吧?”
周老栓手裡的刀停了一下,說:“是我。”
碑立好以後,他趁著夜裡沒人,用鑿子在碑面背面刻了那行字。第二天碑面還是朝裡的,沒人看見。直到今年夏天那場大雨把土坡沖垮了,碑倒下來翻了面,背面的字才露了出來。
謝易問:“你爹當年因為劉大昌沒給工錢的事立過一次碑,結果被砸了,所以你現在想替他再立一回?”
周老栓聲音悶悶:“我爹病的時候還唸叨,說那門他做得不差,尺寸沒問題,是劉大昌故意刁難。他嚥氣前跟我說:'我一輩子做活,沒讓人挑過毛病。就這回,我咽不下這口氣。'”
“他把碑立在那裡就是想讓人知道劉大昌是什麼樣的人。碑被砸了,他沒了說話的地方。我當時年紀小,幫不了他。如今我長大了,有能耐了,自然要替他再把碑給立起來。”
他停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削那根木棍,聲音低了很多,“我刻那句話,就是想讓他知道,有人還記著這事,讓他心裡不踏實。”
謝易問:“那青磚上刻的字,也是你做的?”
周老栓說:“是。我聽說他砸了碑,就把那塊青磚埋進池塘裡了。我知道他會去找。”他抬起頭,“我沒想害他,就是想讓他知道,他欠我爹的,不能就這麼算了。我也不知道他手上為何會長黑斑。”
“黑斑的事與你無關。”謝易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說:“這樣吧,你把打撈上來的碎碑再拼回去,立回原處。那塊青磚也撈出來,放回碑腳底下。以後不要再動它了。”
周老栓聽聞突然福至心靈,問:“這樣做,他手上的黑斑,是不是能消?”
謝易說:“碑立回去,他就能好一半。”
周老栓問:“那另一半呢?”
謝易說:“他欠你爹的工錢,得還。你爹在那邊等的是這句話,不是等你替他報仇。”
周老栓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來說:“碑我立,錢我不能替他收。他要是真願意還,就讓他燒給我爹。”
謝易覺得這周老栓的性格實在強,都這種時候了還在糾結這些細枝末節。
“那劉大昌要是真願意給錢當年還用得著賴帳?你指望他給你爹燒紙還不如指望天上下紅雨。”
謝易這番話說得直白,但也是事實。
“所以,這錢你就算不想拿也得拿著,就當是為了你爹。至於到手後是留是燒,由你自己決定。”
周老栓沒有再說話。
離開周老栓家後,謝易又去了劉大昌那兒,將當年他與周木匠的恩怨提了一遍。劉大昌原先還想抵賴,見到謝易這個知縣也不肯說真話。
可不曾想,他一矢口否認,身上長了黑斑的部位便開始產生劇烈的疼痛。被疼痛折磨得實在受不了了,他這才承認當年賴帳的事實。
謝易朗聲道:“既如此,你就把欠人家的錢連本帶利還上吧。”
“我還,我還!”
見眼前的老人疼得滿地打滾,謝易終究還是忍不住多言一句:“不要以為做了壞事可以不用承擔任何責任,也不要以為人死了就萬事大吉了。人在做,天在看,欠下的東西遲早要還。今後,你還是本本分分做人吧。”
劉大昌連連稱是。
那塊碎碑最終拼回去了。周老栓花了一天一夜,把碎碑一塊一塊地拼好,用糯米漿合了縫,立回了橋頭原處。碑身雖然立起來了,但裂痕還在,像是被人用漿煳粘起來的舊物件。
劉大昌在自家院牆後面遠遠看著,沒敢走近。第二天,他讓管家送了一袋銀子到周木匠家,不多不少,正好是當年那扇門的工錢,連本帶利,折了三十年。
管家把銀子放在周木匠家門口,說:“劉老爺讓我送來的,請您收著。”
周老栓站在門檻裡面,沒有出來。他媳婦把銀子拎了進去。
劉大昌站在自家院子裡遠遠看了一眼,似是怕不夠保險,他又讓管家在村口燒了一刀紙錢,又提了一壺酒潑在石碑腳底下。紙灰被風吹散了。他什麼話也沒說。
當天晚上,劉大昌手上的黑斑開始褪了,一塊一塊地淡下去,三天以後全消了,手也不麻了。
他從屋裡出來,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望著村口橋頭的方向,那塊碑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他也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後來劉大昌再也沒有砸過碑,平日出門寧可繞遠路也絕不往那座橋的方向走。村裡人也沒有再提起那塊碑,但每次經過橋頭,總有人會停下來看一眼那碑上的裂痕,什麼也不說,又走了。
謝易回去以後,把這件事寫進了案卷裡。他在末尾批了幾個字:“碑已立,工錢已償。”
合上案卷,放回到架子上。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香樟樹下站了一會兒。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傍晚泥土的氣息。
他想著周木匠那扇門做得不差,想著他嚥氣前那一句“我咽不下”,想著他兒子蹲在院子裡削木棍的樣子。湯圓蹲在窗臺上,碧綠的眼睛看著他,沒有出聲。
良久,後衙傳來了謝老九喊他吃饗食的聲音。謝易回過神,轉身朝著灶間走去。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27章
六月裡的廣昌縣城, 日頭毒得很。
葛達帶著小莊、阿勝和小馬從縣衙出來的時候,衙門門口的石獅子已經被曬得燙手。
葛達走在最前面,手裡拎著水火棍。小莊走在他旁邊,嘴裡嚼著一根草莖,東張西望,看見路邊賣瓜的攤子就多瞄兩眼。
阿勝走在最後頭,五大三粗的個子,跟在隊伍末尾,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小團——他怕曬,也怕熱,更怕出什麼差事。小馬走在阿勝前面,面無表情,步子不緊不慢。
“阿勝, 你走快點兒。”
葛達回頭喊了一聲。阿勝快走了兩步,額頭上全是汗:“走快了熱。”
小莊吐掉嘴裡的草莖:“你走慢了也熱。”
阿勝沒接話。
走到城隍廟門口的時候,幾個人老遠就聽見有人在吵。一個賣青菜的農婦叉著腰,面前站著一箇中年漢子,手裡攥著一把青菜,正在吵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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