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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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姑一直沒怎麼說話。直到酒快見底了,她才放下碗,說了一句:“今年入夏以來,夜夜有人來我住的槐樹邊哭。我起初以為是哪個受了委屈的婦人,後來越聽越不對——那哭聲像是有回聲,一重一重的,像是很多人在哭。我往外看了看,沒看見人,只看見樹根底下有一條縫,縫裡有水汽滲出來。”
山神說:“那縫底下是什麼?”
槐姑說:“不知道。我沒進去看過。”
柳伯端著酒碗說:“你在那棵樹裡住了三百多年,底下有什麼,你不知道?”
槐姑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知道底下有一條小河溝,早些年填了,蓋了房子。水脈被壓在地底下,沒處走,有時候會往上滲。”
謝易說:“那縫底下是地下水?”
槐姑看了他一眼:“也許是。”
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谷地裡的光更亮了。石桌上的酒已經換了第二壺,山神又添了幾碟山果和松子糖。柳伯話不多,但酒喝得很慢,偶爾說一句山裡的水勢、林子裡的變化,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茯苓倒是話多,問他縣衙裡有沒有什麼新鮮事,又問湯圓和芝麻為何不化作人形,似乎什麼都有點好奇。謝易一一答了,她便聽得津津有味。
山神坐在一旁,時不時插一句嘴,語氣隨意,像是在跟相識多年的老朋友閒聊。
湯圓蹲在石桌邊,舔了舔山神放在一旁的松花酒碗,又縮回頭,沒有再碰第二口。芝麻在藤蔓間跳來跳去,偶爾落下來啄一粒松子糖,又飛回暗處去。
月亮偏西的時候,柳伯先起身告辭了。他拄著竹杖走進石壁間的縫隙裡,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像是化進了石縫裡,消失不見了。
茯苓也站起來,把腰間的布袋繫緊,朝山神和謝易揮了揮手,翻上石壁,幾個起落就消失在藤蔓後面。
陳河扣上斗笠,朝眾人點了點頭,往山下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慣了夜路。
槐姑最後一個起身,拂了拂衣袖,看了謝易一眼:“廣昌知縣,若你哪天路過府城,可以來城南的老槐樹底下坐一坐。”
她沒有等謝易回答便轉身走進了松林裡,月白衫子在樹影中晃了幾晃,一眨眼就看不見了。
在那之後,蓮娘、江泊以及剩下的客人接連起身告辭。
谷地很快便安靜下來,泉水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細細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動一本薄薄的書。
山神坐在石桌邊,把最後半碗酒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來,走到泉邊,蹲下去洗了洗手。水珠從他的手指間滴落,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夜風把他的松枝髮簪吹得輕輕晃著。
他問:“今天熱鬧嗎?”
“熱鬧。”
山神笑了:“熱鬧就好。以前我沒想過要過生辰,覺得那是人才過的。今年忽然想過了。”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謝易,“可能是因為認識了許多新朋友,所以想要聚在一起熱鬧一下。”
謝易問:“那您明年還過嗎?”
山神想了想,點點頭:“明年這時候,你要是想來可以直接過來,不用請帖。”
他說完,朝謝易擺了擺手,轉身朝谷地深處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淡,漸漸融進了石壁間的陰影裡。片刻後,整片谷地的光都暗了一些,像是有人把燭火挪遠了一寸。
謝易站在谷地入口處看了片刻,轉身沿著來時路往外走。
走出那道拱門之後,身後的光就看不見了。身後只剩一片尋常的松林。月光照在松針上,銀白一片,風從樹梢間穿過來,帶著松脂的清香。
湯圓蹲在他肩上,尾巴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芝麻跟在他們後面飛,偶爾落在松枝上等一等,又飛起來跟上。
謝易沒有再回頭,沿著山路往下走。芝麻飛在他前面,嘰嘰喳喳地說了一路,說那松花酒好喝,又說那個叫茯苓的女子翻牆的樣子好看,又說山神長得像個半大孩子——謝易一邊走一邊聽著,一路沒有再說話。
翠屏山的松林漸漸遠了,山上的燈也一盞一盞滅了。他貼上縮地符,往廣昌縣城的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官道上,白花花的,夜風的聲音輕輕在夜裡迴盪。山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松脂的清香,淡淡的,像是什麼人還在谷地裡點著一盞燈。
他加快了步子,不過須臾片刻,廣昌縣的城牆便出現在前面的夜色裡,黑沉沉的一片。
回到縣衙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湯圓在他肩上打了個哈欠,芝麻已經在他頭頂上睡著了。
謝易在後院井邊打了水洗了一把臉,在廊下坐了一會兒。
月光照在院子裡,香樟樹的影子黑黢黢的,落在地上。湯圓跳上他的膝蓋,蹲下來,尾巴繞著他的手腕。謝易摸了摸它的背,過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湯圓抱進屋裡,關上了門。
他不知道明年秋天還能不能喝到山神釀的松花酒,但今夜月色很好,酒也很好。
謝易躺下來,閉上眼睛,湯圓蜷在他枕邊,發出極輕的唿嚕聲。謝易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窗外,月亮還在往西沉。翠屏山的松林裡,石桌已經收了,酒碗已經洗淨了。
月光照著那片空地,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松脂的香氣還浮在夜風裡,等天亮了,風一散,也就沒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29章
七月底, 廣昌縣的賞蓮會辦了第二年。頭一年是陳萬福牽頭,村裡人湊份子,搭幾個涼棚、煮幾鍋蓮子羹、擺幾桌酒席, 來的都是本縣和鄰縣的鄉紳百姓。
今年參加賞蓮會的人比去年多了不少,縣城的客棧裡住滿了外地來的客人,不只是建昌府城,甚至還有從其他州府專程趕來看熱鬧的。從賞蓮會開始前一週,陳萬福和範有德便忙得腳不沾地,葛達帶著小莊和阿勝幫忙維持秩城內序。
謝易站在蓮田邊上,看陳萬福指揮人把最後幾筐蓮蓬擺上桌。今年的白蓮長勢好,雙色蓮開得也比去年多,蓮田裡的荷葉層層疊疊,連田埂都淹了大半。陳萬福走過來, 擦了一把汗,說:“大人, 明幾個來的人比去年多一倍都不止,府城那邊來了不少讀書人,聽說還要寫詩。”
“那就多備些筆墨紙硯。”謝易又問:“涼棚夠不夠?”
陳萬福說:“夠, 我又在東西兩面加了兩座。就是蓮子可能不夠, 回頭再讓人去採一筐。”
謝易點點頭:“夠吃就行。”
多來些讀書人也好,等賞蓮會結束後讓縣學的教諭訓導他們挑些好的詩詞出來,到時候裝訂成詩集拿出去賣也是一筆收益。
賞蓮會前兩天, 謝易去了一趟翠屏山。他沒有上山,在山腳的松林邊上坐了一會兒, 等山神自己出來。
過了沒多久,山神從一棵老松樹後面轉出來,手裡捏著一顆松果。他穿著一件灰青色的短衫,頭髮用松枝挽著,光著腳踩在松針上。 “你找我?”
他在謝易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把松果放在膝蓋上。
謝易說:“後天縣裡要辦賞蓮會,您要是沒事,可以帶朋友一起過來玩玩。就在城東范家村的蓮田,涼棚搭了三座,夠坐。”
山神想了想,說:“柳伯應該會來,他喜歡熱鬧。茯苓不一定,她最近忙著採藥,也不知道能不能得空。槐姑也不好說,她不太愛出門。”
謝易說:“來不來都行。”
山神點點頭:“行,我幫你問問。”
湯圓蹲在他的肩頭,碧綠的眼睛眨了眨,“你請山神他們來賞蓮?”
謝易:“禮尚往來。先前山神過生辰也請了我,今年的賞蓮會比去年規模更大更熱鬧,正好讓他們過來體驗體驗。”
湯圓:“他們會來嗎?”
“不知道。”謝易道:“也許會吧。”
賞蓮會當天,天還沒亮,蓮田裡就已經有人走動了。
涼棚搭了三大座,一座在蓮田東頭,一座在西頭,中間那座最大,擺了八張方桌,鋪了藍布,桌上擺著青花瓷的茶碗,瞧著整整齊齊。除此之外,村子裡還錯落有致地擺放了大大小小的石頭凳和小馬紮,不僅方便那些沒能在棚子找到座位的遊人有地方歇腳,同時配合著周邊的景象也頗具田園意趣。
謝易到的時候,陳萬福正蹲在涼棚底下生爐子,蓮子羹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泡。看見謝易來了,他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大人,您來了。今年的雙色蓮開得比去年還多,您快去瞧瞧!”
謝易點了點頭,卻沒有急著去看蓮田,而是站在涼棚門口朝遠處望了一眼。遠處的田埂上,一個人正慢慢走過來。
柳伯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直裰,手裡拄著那根柳木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走到涼棚前面停下來,朝謝易點了點頭:“這地方不錯。”聲音還是那樣沉緩,像老樹根在土裡慢慢舒展。
謝易把他領到中間那座涼棚裡坐下,陳萬福端了一碗蓮子羹過來,柳伯接過去喝了一口,沒有評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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