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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他沒有提墨臨的事,也沒有提修成正果的事,只說了一句“以後的事,提前安排”。

三月初一,謝易又去了一趟育幼堂。臘梅花已經謝了,枝頭冒出了新芽。小石頭蹲在牆根底下寫字,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春和景明”,又描了一遍。謝易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孟老先生從學堂裡出來,在廊下站定了,說:“大人,進來坐坐?”

謝易說:“不坐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劉巖寫完了那個字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他才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謝易走得很慢。湯圓蹲在他肩上,碧綠的眼睛半眯著,尾巴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

謝易沒有說話,湯圓也沒有開口。他們穿過城門口的時候,葛達正在擦石獅子,站起來說:“大人,石獅子今天精神得很。”

謝易說:“是精神。”

葛達說:“您看它們耳朵是不是立起來了一點?”

謝易看了看,沒看出來,但嘴上還是說:“好像是有點。”

得到謝易的肯定,葛達樂呵呵道:“我也這麼覺得。”

夜裡,謝易又做了那個夢。墨臨的聲音比以前更清晰了,像是隔著窗戶在跟他說話:“你那邊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

謝易說:“還在安排。不用急。”

墨臨沒有再追問,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我還記得你第一次伸手碰我的時候,那時候你才這麼高,手短短的,連石像的鬃毛都摸不全。”

“有嗎?”謝易愣了愣,“我都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在謝易的腦子裡停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半句話擱在了窗臺上:“你不記得沒關係。我記得就行。”

謝易沒有接話。

夢散的時候,他感覺石麒麟背上的溫度又升高了一點,暖乎乎的,像是有人把一雙手貼在了石頭下面,隔著厚厚一層青石,慢慢傳上來一點熱氣。

三月初五,石子昂的信又來了。信上說饒州府的河面化了,他院裡的桂花樹還沒發芽,但牆角有一叢迎春開了,黃燦燦的。

謝易把信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抽屜裡。他沒有回信,只是站在窗臺邊上,看著盛放的玉茗花,思緒漸漸飄遠。

他走到院子裡,站在香樟樹下,看見韓菘藍正蹲在井邊洗一把薺菜,水是從井裡打上來,冰冰涼涼。

他也蹲下來,幫韓菘藍擇了一根菜葉。韓菘藍沒有抬頭,也沒有推辭。兩個人蹲在水井邊,一個洗,一個擇,誰也不說話,好像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河面已經化凍,田裡的泥也軟了,春天悄然到來。

風從牆外吹進來,繞過驢打滾的棚子,把廊下那盞燈籠吹得晃了一下。謝易看了一眼,彎腰從水盆裡拿起下一把菜,繼續擇。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35章

三月末, 廣昌縣的春天真的來了。

香樟樹冒了新葉,將紅紅黃黃的老葉擠下枝頭。謝老九把冬衣收進櫃子裡,和韓菘藍一起把蓋了一冬天的棉被搬出來曬。

謝易在簽押房裡批公文, 批到一半, 聽見外面有人在說話。

他放下筆,走到門口。石子昂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青布直裰,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頭髮被風吹亂了,像是趕了很久的路。

他看見謝易出來,說:“我來早了。”

謝易說:“不早,正好趕上吃香椿。”

石子昂沒有說話,把包袱換了個手拎著。謝老九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石子昂一眼,又縮回去了。湯圓蹲在香樟樹上,碧綠的眼睛看著石子昂,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不動。

石子昂抬頭看了湯圓一眼,說:“它好像變瘦了。”

湯圓聞言微微揚了揚下巴, 看起來有些得意。

謝易看了她一眼, 笑道:“最近吃的少,許是怕被人說胖。”

湯圓輕哼一聲,傲嬌地扭過頭, 繼續閉目養神了。

那天傍晚,謝老九做了一桌菜。香椿炒雞蛋、醃篤鮮、清炒時蔬、一碗蛋花湯。石子昂吃得不多,但每一樣都吃得津津有味。謝易坐在他對面,沒有問他為什麼忽然來了,石子昂也沒有解釋。吃完飯,兩個人在廊下坐著喝茶。

天還沒有黑透,香樟樹的影子落在院子裡,石子昂端著茶碗,沉默了很久,說:“我打算在廣昌縣住幾日。”

謝易看了他一眼。石子昂說:“饒州府的差事,我請了一旬假,知府大人批了。”

謝易沒有問他為什麼請假,石子昂也沒有解釋。

夜裡,謝易又做了那個夢。他站在義莊的院子裡,石麒麟蹲在牆角,月光很亮。

墨臨開口:“你那個朋友來了。”

謝易說:“嗯。”

“他知道你在準備什麼嗎?”

“不知道。”

墨臨沒有再問。謝易在夢裡蹲下來,把手放在石麒麟的背上,石頭是溫的,比上次又暖了一些。墨臨沒有說什麼,但石麒麟背上的溫度又升高了一點,像是有人隔著石頭把手貼過來了。夢散了。

第二天早上,謝易起來的時候,石子昂已經在院子裡了。他沒有四處走動,只是站在香樟樹下,看著那根乾枯的桂花枝——它還立在窗臺上,花瓣已經落盡了,枝條也乾透了。

謝易走過去,在石子昂旁邊站住了。石子昂說:“這枝桂花,還留著?”

謝易說:“上次擱在這兒,時間一久給忘了。”

石子昂不再說什麼,他轉過身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院子裡待著就行。”

謝易沒有客氣,轉身去了簽押房,在桌前坐下來,鋪開紙,開始寫一份名單。

他把黃仙筆的帳目、育幼堂的安排、雙色蓮和蓮子的進貢流程,一項一項列清楚。他不確定什麼時候會離開,

但他知道不能讓這些事懸著。窗臺上那根乾枯的桂花枝還在風裡輕輕晃著,石子昂站在院子裡,沒有進來,也沒有走。

香樟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有人在翻著一本很舊的書。謝易低頭繼續寫。窗外的天還亮著,石子昂沒有進屋,也沒有走遠,只是站在那棵樹下,像是替他守著那道門檻。

等他把手頭的事安排妥當,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謝易擱下筆,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見石子昂還站在香樟樹下,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茶,沒有喝,只是端著。

謝易沒有再往前走,石子昂也沒有回頭。兩個人都知道,話不必說滿,風會把剩下的帶到該去的地方。

石子昂在廣昌縣住了幾天,沒有問謝易在忙什麼,他只是每天早起沿著護城河走一圈,回來以後在院子裡坐著,有時候翻翻書,有時候看著謝老九在香樟樹下擇菜。

謝易在簽押房裡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他把育幼堂的章程重新謄抄了一遍,還有雙色蓮進貢的事項寫成一封簡信交給馮縣丞,說如果將來他不在了,就把這封信拿給繼任的知縣看。

馮縣丞接過信看了看,沒有問為什麼,把信收進了櫃子裡。

四月初,謝易又做了夢。墨臨的聲音已經不像隔著窗戶了,更像是面對面坐著。彷彿把舊事從井底打撈上來,放在月光底下晾一晾,墨臨頓了頓道——

“你那時候才四歲,正是勤學符籙術法的時候,突然某一天,你想要個法器。”

謝易在夢裡靠著石麒麟的底座坐下來。他記得那天,自己忽然想到前世聽過的神話傳說,那些神仙妖怪都有自己的法器,於是他就跑過去問墨臨有沒有法器。

墨臨當時告訴他石麒麟像背後的空地底下埋著一柄銅如意,是上清靈寶天尊的東西。

“我記得那天我拉著我爹去後院空地,他不信,我說'就在石像後三尺',他挖了小半個時辰,這才挖出那柄銅如意。”

墨臨說:“你記得很清楚。”

謝易說:“你告訴我的事,我都記得。”

墨臨沒有再說話。月光照在石麒麟的背上,把那些青黑色的紋路照得發亮。謝易把手放在石麒麟背上,石頭是溫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慢慢醒過來。

墨臨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重新響起來:“那柄銅如意,你還在用嗎?”

謝易說:“還在用,雖然最近沒有拿來當法器使了,但夏天當個癢癢撓還是挺不錯的。”

墨臨聽聞悶笑了一聲:“那就好。”

夢很快便散了。

謝易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湯圓蜷在他枕頭邊,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窗外的天正在慢慢變亮,從灰白透出青瓷色。

謝易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穿衣服洗漱。

謝老九蹲在井邊洗一把薺菜,韓菘藍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臉。走進灶間,粥已經盛好了,放在灶臺邊晾著。謝易端著粥碗在廊下坐下來,低頭喝了一口。

碗裡的粥還冒著熱氣,他低頭又喝了一口,覺得溫度剛好。驢打滾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著。香樟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像是有人把一冊舊話本翻了出來,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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