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79頁
謝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去簽押房批公文。他坐下來的時候,窗外的玉茗花輕輕晃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鋪開紙,拿起筆,蘸了墨。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把一句話放進了另一個人的手心裡。
第二天早上,謝易去了一趟育幼堂,把那封寫好的章程交給了孟老先生,說如果他以後不在廣昌縣了,育幼堂的日常事務按這上面的辦。孟老先生接過去看了一遍,說:“寫得很清楚。”
他把章程摺好放進袖子裡,沒有問謝易要去哪裡。謝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小石頭蹲在牆根底下寫字,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易”字,筆畫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謝易沒有走過去,轉身走了。
晚上,謝易坐在簽押房裡,把最後一份文書批完,擱下筆。
窗外沒有月亮,院子裡黑沉沉的,石子昂還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茶。謝易走出來,在石子昂旁邊坐下。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石子昂說:“你忙完了?”
謝易說:“忙完了。”
石子昂沒有問他忙的是什麼,喝了一口茶,說:“廣昌縣的春天,比饒州府長。”
“嗯。”
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謝易靠在椅背上,感覺到自己跟這座縣衙之間那根無形的線,正在一寸一寸地鬆開。
*
四月十五,石子昂已經回饒州兩三日了,謝易正在簽押房裡批公文,忽然感覺到一陣極輕的震動。
不是地震,不是馬蹄聲,是從他身體裡傳上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骨頭深處輕輕響了一下,然後散開了。
他放下筆,坐在椅子裡沒有動。湯圓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桌角,碧綠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謝易感覺到胸腔裡有一團溫熱的東西在慢慢擴散,順著他的經絡流向四肢,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解開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歸位。
當天夜裡,他在後衙的床上安睡。夢裡他站在一片灰色空地上,面前只有那尊石麒麟。
他看見石麒麟的裂紋正在一寸一寸地擴大,青黑色的鬃毛裂開,碎石剝落,露出底下白灰色的質地。
縫隙裡透出光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點亮了石頭本身。裂紋蔓延到底座,整尊石麒麟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
謝易在夢裡沒有動,只是看著。他知道墨臨正在出來。
石麒麟的頭部徹底裂開,一道金色的光從縫隙裡湧出來,落在地上,凝成一個人形。
那人瘦高,穿著一件青黑色的長袍,頭髮散著,面容在光裡還沒完全清晰,但輪廓已經立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真實地站在地面上。然後他抬起頭,朝著謝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謝易覺得他在那一眼裡放下了什麼東西,像是一塊擱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推下了桌沿。
夢散了,謝易醒過來。
天還沒亮,屋裡很黑。他坐起來,發現枕頭邊放著一片青黑色的鱗片,拇指蓋大小,邊緣光滑。
他把鱗片拿起來,在指尖摩挲了一下,涼的,但很快就有了溫度。湯圓蜷在枕頭邊,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
謝易說:“墨臨出來了。”
湯圓沒有說話,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天亮以後,謝易把鱗片收進書箱裡,去灶房端粥,在廊下坐著喝完了。謝老九在院子裡曬被子,韓菘藍蹲在井邊洗菜,一切都跟平時一樣。
謝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走到簽押房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玄色帶青的長袍,頭戴金冠,面容英挺帶著一股非凡的氣勢。就見他坐在那裡,像是在等謝易進來,又像是在適應自己坐在椅子上的重量。
聽到腳步聲,墨臨抬起頭看他:“這椅子太矮了。”
謝易在門檻上站住:“你什麼時候來的?”
墨臨說:“天亮前。順著當初放在你身上的那縷神識找過來的。”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踩實了每一步,像是在確認自己的重量。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隔了五百多年才重新認識這雙可以彎曲、可以合攏的十指。
“你能現身了?”謝易問。
墨臨:“在你面前能。旁人看不見我,這樣省事。你不用向你爹還有縣衙裡的人解釋我是誰,也不用特意編一個身份來圓謊。”
說著,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謝老九正在樹下晾被子,從視窗能看見他彎腰抖開被單的動作,他完全沒有察覺到窗邊多了一個人。
謝易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你打算一直這樣?”
墨臨說:“當然不,只是眼下不合適。”
謝易沒有反駁。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我爹燉了湯。你要喝嗎?”
墨臨點頭:“喝,你端進來吧。”
謝易去灶房端了一碗湯放在簽押房的桌上。墨臨也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評價,又喝了一口。
墨臨咽得很慢,像是在確認這碗湯的味道是不是他在封印裡想象過的那種。
五百多年了,他想過很多次人間的食物是什麼滋味,雖然過去在義莊,謝老九也曾在逢年過節給他供奉過吃食,但他都是直接吸取食物的精氣,並沒有用這具身體實際品嚐過。如今當他真正親口喝到這碗湯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忘了該如何描述。
過了半晌,他放下碗說:“我有五百多年沒喝過湯了。”
謝易沒有接話。
風從牆外吹進來,把香樟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墨臨的手裡端著那碗已經快要見底的湯遲遲未動,像是捨不得喝下這最後一口。
對面,謝易正坐著批公文,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方式。
突然間,墨臨開口道:“封印解開了,你的功德也已經圓滿了。”
他的語氣平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像是他等的不只是解封這一天,而是等到這句話能好好說出來的時候。他放輕了聲音:“你隨時可以走完最後一步。”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的任期還有一年半。”
墨臨點了點頭:“那就一年半後再說。”
他沒有再問,也沒有催促。何時位列仙班該由謝易自己做決定,他無權干涉。況且他已經在封印中等待過五百多年,也不太在意是否再多等一年半了。
墨臨沒有說話,只是把雙手收進袖子裡,安靜地坐著。
他轉頭看向窗外的玉茗花,看著窗外晾衣繩上被風吹動的衣裳,院子裡那些正在忙活的身影,像是隔著五百多年的灰塵和石壁,終於看清了人間到底是什麼樣的。
謝易見狀搖搖頭,將批改好的公文放置在一旁,又重新鋪開一張紙,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那是他給吏部的辭呈草稿,字跡比平時略重一些。他寫了幾行又停下來,擱下筆,靠在椅背上。對面傳來墨臨把空碗放回到桌子上的輕響。碗底磕在木頭桌面上,聲音不大,像是一個句號被蓋在了舊章的邊緣上。
他又坐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筆,蘸了墨,繼續寫。他知道那一年半足夠他把剩下的路走穩,也足夠他把所有該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墨臨已經等了五百多年了,不差這最後一段路,更何況他也不急。
謝易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地寫,像是要把自己在這座縣衙裡走過的每一步都落進紙裡。
傍晚的時候,謝老九從灶房出來,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望著院子裡香樟樹的影子正在被日光拉長,像是剛想起了什麼,又像是單純出來透透氣。他看了幾息,收回目光,轉身進了屋。
墨臨坐在窗臺上,看著謝老九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
謝易坐在桌前批公文,頭也沒抬:“我爹在義莊的時候,逢年過節都會在石麒麟像前面擺供品,還叫你麒麟大仙。”
墨臨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你爹的手藝很好,也很虔誠。”他頓了頓,“他供了我很多年。”
謝易狀似玩笑般打趣:“他供的不是你,是'麒麟大仙'。”
墨臨失笑:“那不還是我嗎?”
灶房裡傳來謝老九切菜做飯的聲響,鍋鏟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墨臨坐在窗臺上,看著窗外暮色慢慢漫過牆頭,把香樟樹的葉子染成暗金色。
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打算去跟謝老九道謝。有些話放在心裡比說出來更合適。
夜裡,謝易躺下以後,湯圓蜷在他枕頭邊。
謝易問:“你看見墨臨了嗎?”
湯圓說:“看見了。他設下的障眼法只對凡人有用,我是妖,不影響。”
謝易閉上眼睛:“還有一年半的時間。”
湯圓說:“他左右都已經等了五百多年,不差這一年半。你也不差。”
窗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聲響,謝易翻了個身,裹緊被子,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風在院子裡慢慢轉了一圈,然後散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