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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起身去看,也沒有出聲叫住那道風,因為他知道墨臨已經安頓好了,不需要他再問一句。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36章

墨臨在院子裡待了三天。他不出聲, 不露面,像一道別人看不見的影子,有時坐在廊下看湯圓和芝麻鬥嘴, 有時蹲在井邊看韓菘藍洗菜。

謝老九總覺得院子裡有個人,但回頭什麼也看不見,只是每天多盛一碗湯放在灶臺上,第二天早上碗空了,他也沒多問。

韓菘藍有時候會往空處看一眼,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看完了又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第四天傍晚,謝易在簽押房裡批公文,墨臨坐在窗臺上看著院子裡的暮色。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謝易感覺到一陣極輕的風從門外灌進來,門沒開,但桌上的紙被吹得捲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灰衣人站在門檻旁邊。她進門的時候沒有發出腳步聲,像是順著風滑進來的。她站在那裡,目光先落在謝易身上,然後轉向窗臺上的墨臨,說:“你果然出來了。”

墨臨從窗臺上跳下來,站在她對面:“看樣子,你早知道我會出來。”

玄衣說:“我知道你會出來,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她轉向謝易,“你的功德已經圓滿了。”她的語氣不像是誇獎, 像在陳述一個她已經確認過的事實。

“天庭那邊已經收到了封印解除的訊息。如今靈石現世,墨臨的刑罰期也滿了。等你位列仙班,他也就能重新歸位了。”

說著,她看了墨臨一眼,墨臨沒有說話。

玄衣繼續道:“至於你——”她重新看向謝易,“等你任期滿了,走完最後一步,天庭自然會有人來接你。”

她說完這些話,沒有等他們回應,轉身走出了門檻,身影融進了暮色裡。

院子重新恢復安靜。墨臨站在窗臺旁邊,看著玄衣消失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說:“這麼多年過去她還是老樣子,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走。”

謝易說:“你認識她?”

墨臨說:“嗯,過去在天庭的時候見過幾面。”

謝易沒有追問。他關上窗戶,把桌上的公文收攏,站起來走到門口,說:“吃飯了。”

墨臨跟在他後面走出簽押房。院子裡已經亮起了燈,謝老九在灶房盛湯,韓菘藍在擺碗筷。暮色還沒有完全沉下去,天邊還留著一道窄窄的橘紅色光帶。

墨臨在廊下站住了,沒有急著走到桌邊。他看見謝老九把一碗湯放在石桌靠裡的位置,又轉過頭來,像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回灶房了。

墨臨見狀怔了怔,又仔細檢查了一番自己施展的隱身術,確定沒有失效後這才在石凳上坐下來。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湯是熱的。他拿起調羹低頭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謝易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問他聽了玄衣說的那些話後有什麼想法,也沒有問他接下來打算做什麼。他只是端起自己的湯碗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

墨臨沒有抬頭,專心喝他的湯。這碗湯裡不止有謝老九的手藝,還有那句不必說出口的安置。

風從牆外翻進來,繞過香樟樹,繞過廊柱。隱約間,他聽見謝老九在灶房裡對韓菘藍說了一句什麼,韓菘藍低聲應了一下,像是家常的迴音落在了灶膛裡。

墨臨繼續低頭喝湯,像是在用這一碗湯的時間,把五百多年的等待一口一口地嚥下去,咽成一樁終於翻篇的舊事。

謝易在他對面放下筷子,沒有看他,也沒有開口。風停了,院子裡的燈還亮著,把石桌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謝易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筷收拾好放回灶房,出來的時候在廊下站了一下。墨臨還坐在石桌邊,看見他出來,沒有說話。

謝易走到廊下,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月色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夜風又起了,繞著院子吹了一圈,像一道還沒寫完的落款。

石桌邊,兩個人都沒有動,像是在等這陣風把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紛雜煩擾通通吹散。

*

四月過後,廣昌縣的夏天來得很快。香樟樹的葉子變得更密了。

謝老九在樹蔭下擇菜,韓菘藍在井邊洗鍋。墨臨坐在廊下,有時候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有時候睜開眼看著院子裡的人影來去。

他不出聲,不露面,但謝易知道他在。

謝老九每天在灶臺上多放一隻空碗,第二天早上碗總是空的。

六月,石子昂的信又來了,信上說饒州府的紫薇開了,開得比去年早,又問謝易那邊最近怎麼樣。

謝易把信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抽屜裡,沒有立刻回信。傍晚他站在廊下,墨臨坐在他旁邊的石階上,說:“你那個朋友,信裡說什麼了?”

“他問我這邊怎麼樣。他每次寫信都會問一句。”

“那你怎麼說?”

“一切都好。”

墨臨沒有再問。

七月,育幼堂的臘梅樹已經被深綠色的葉子覆蓋。小石頭蹲在牆根底下寫字,將地上寫得滿滿當當,謝易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有進去。回去的路上,墨臨走在他旁邊,“那個孩子,跟你以前有點像。”

謝易問:“哪裡像?”

墨臨想了想說:“蹲著寫字的時候,腰桿都挺得很直。”

謝易:“……”

八月初,謝易把廣昌縣這幾年的帳目和公務整理成一份交接文書,交給馮縣丞,讓他收好。馮縣丞接過去看了看,問了一句:“大人,您……您這是要走?”

謝易說:“不是現在,等任期滿了才走。”

馮縣丞沒有再多問,把文書收進了櫃子裡。

中秋節當日,謝老九做了一桌子菜,還在院子裡擺了一張小桌,供了月餅和瓜果。謝易坐在廊下喝了一杯酒,墨臨坐在他旁邊的石階上,端著一碗茶。

湯圓蹲在香樟樹上,碧綠的眼睛半眯著。芝麻從屋簷下飛出來,落在桌上啄了一口月餅,又飛走了。

謝老九坐在石桌對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今年的中秋,月亮比去年圓。”

謝易說:“嗯。”

韓菘藍在廊下編籮筐,竹篾彎來彎去,沒有抬頭。墨臨端著那碗茶,沒有喝,只是看著碗裡的月亮倒影,像是頭一回看清月亮是什麼樣子。

九月初,石子昂來了。他站在縣衙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謝易從簽押房裡出來,在廊下站住了。兩個人隔著院子對視了一會兒,石子昂先開了口:“我路過來看看你。”

謝易說:“你每次都說自己路過。”

石子昂沒有接話,把包袱換了個手拎著。他走進院子的時候,在廊下停了一下,像是感覺到旁邊有人,但什麼也沒看見。墨臨坐在廊柱旁邊,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石子昂收回目光,朝廚房走去,像是已經把那一瞬間的感覺擱在了身後。

傍晚,石子昂在院子裡坐著喝茶。墨臨坐在他旁邊的廊柱底下,兩個人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但石子昂看不見他。

謝易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石子昂手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石子昂低頭喝了一口湯,說:“你這院子,比以前安靜了許多。”

謝易:“安靜些不好嗎?”

石子昂:“也沒什麼不好。”

他放下湯碗,沒有再多說。墨臨坐在邊上沒有動,也沒有開口,只是坐在那裡,隔著三尺的暮色,像是也在學如何不驚動一張桌邊的人影。

第二天石子昂走的時候,謝易送他到城門口。石子昂在城外站了一會兒,說:“你任期還有多久?”

謝易說:“一年不到。”

石子昂沒有回頭,點了點頭:“那我明年春天再來。”

他上了馬車,車簾放下,車輪碾過土路,漸漸遠了。謝易站在城門口看了一會兒,等他走遠了,才轉身往回走。

墨臨走在他旁邊,說:“感覺他知道了。”

謝易說:“知道什麼?”

墨臨說:“他知道你要走。但他什麼也沒問。”

謝易沒有接話。

事實上就算沒有天上這些事,他也是要離開廣昌縣的。

因為先前他向皇帝進獻了雙色蓮這一祥瑞,趁著對方心情好才把延任的事情敲定下來。他在廣昌縣連著幹了兩任已是破格,即便不辭官,下一個任期他也得挪地方。

二人穿過城門洞,走進暮色裡,像兩道並行的影子,各自走各自的路,但方向一致。

廣昌縣的秋天快來了,風正在變涼,香樟樹的葉子依然綠著。

突然,謝易開口說:“等明年春天他來了,你就現身一回讓他看見你。”

墨臨沒有回答,像是預設了謝易的提議。

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

*

秋天過半的時候,廣昌縣的早桂開了。

不是石子昂信裡提的那種金桂,是鄉間常見的銀桂,花粒小,顏色淡,香氣也不濃,但風一吹也能飄滿整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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