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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莫不凡卻也沒能回答這個問題。儘管先前謝易讓他今後把黃仙筆的分成轉到育幼堂名下時,他就隱隱有所感覺到不對勁,但謝易當時給出的理由是為了將來他離開廣昌縣做準備。畢竟誰也不能保證繼任的知縣會繼續支援育幼堂的運轉,所以他才需要為育幼堂的孩子們留下些什麼。

直到如今得知謝易辭官的訊息,莫不凡這才明白, 原來當時並不是自己多想了。他很想詢問謝易為何辭官,但他在遞交給朝廷的文狀上已經寫明瞭緣由是為了照顧年邁的老父。既如此,他再多問似乎又顯得多此一舉了。

訊息從吏部傳到翰林院的時候,梁編修正坐在值房裡抄一份公文。隔壁的同僚探進頭來問了一句:“謝易辭官了,你聽說了沒?”

梁編修手裡的筆沒有停:“聽說了。”

隔壁的人沒有再說,縮回去了。

梁編修抄完那份公文後,擱下筆,想起了多年前謝易把一疊修改好的稿紙放在崔學士桌上時袖口沾著的墨漬。他當時沒有說什麼,現在也沒有說。

崔學士是在內閣值房看到的。他正在批閱一份關於來年廣昌縣雙色蓮進貢的文書,看到謝易的名字時停頓了一下,他沒有放下筆,也沒有抬頭。

過了一會兒,他在文書末尾批了四個字:“照舊辦理。”

他知道謝易不會再回來了,但那些蓮花來年依然會開。

齊雲霆則是在軍營裡聽人說的。他正在看一份邊境奏報,旁邊有人低聲議論——

“也不知怎麼了,今年有好些人致仕。不過像廣昌知縣那麼年輕的還是頭一個。”

“可不是麼?那些大人要麼丁憂,要麼告老還鄉。這位廣昌知縣貌似也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吧?”

“一個小小的知縣辭官有什麼好說的?”

“張校尉此言差矣,這位謝知縣可是位能讓聖上和太后都記住他的厲害人物。且不說他十三歲就高中狀元,前些年在廣昌縣搞出的雙色蓮祥瑞直接讓廣昌白蓮重新成為御供之物,由此可見,此人腦子極為活絡,絕非庸碌之才。”

“說起來,齊將軍似乎也認識這位謝知縣呢。”

齊雲霆沒有抬頭,也沒有搭腔,只低著頭繼續把那份奏報看完。良久,他擱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

當晚他給謝易寫了一封信,信中詢問他為何要辭官。只是寫完之後他又重新看了一遍,最終又將信擱在抽屜裡,沒有送去驛站。

安王趙昶的訊息來得最晚。他在封地處理事務時,幕僚遞上一份邸報,邸報末尾提了一句“廣昌知縣謝易辭官歸鄉”。趙昶看了兩遍,像是要確認那個名字不是重名。

他把邸報摺好放在桌上,沒有說什麼。幕僚退出去以後,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第二天,他讓人送了一罈酒到白嶠縣的謝家小院,沒有留名字。

這些人都沒有來信詢問謝易這麼做的緣由,他們只是各自在聽見訊息的那一刻,停了一下。像是一陣風忽然從某個方向吹過來,翻過了書頁,又繼續颳走了。

那些沒有寄出的信、沒能問出口的話、送出去的酒罈,像是替他們把那些未盡的言語全部宣洩了。

成年人有太多不得已,所以他們選擇用自己的方式,讓那些話落在一個不用回信的地方。

謝易不會讀到那些信,但他能感覺到那些風,像是有人隔著很遠替他翻了一下身,把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挪開了。

*

辭官文狀的批覆來得比謝易預想的快。吏部轉呈內閣,內閣上了條陳,皇帝親筆御批。

那天下午,建昌府的差役一路換馬送來的不是批覆文書,而是一道聖旨。宣旨的是府衙的推官,同來的還有一位都察院的監察御史,兩人一路從建昌府趕了三天路,到廣昌縣時天已經黑了。

聖旨的內容不長,語氣卻與尋常批覆截然不同——開頭便說謝易少年入仕,政績斐然,廣昌縣在他治下百姓安居樂業,朝廷器重,不該因“侍奉養父”之由輕易辭官。皇帝“惜才不忍放”,提了三個折中方案——

一、調任明州府同知,離家近,方便老父歸鄉探親;

二、調任盛京城,可攜家眷;

三、准許他告假一年,侍奉養父後再回任,依然保留官職。

三條路由謝易自己選,總之只要他不辭官,什麼都好說。

謝易跪著聽完聖旨,在門檻上停了片刻,然後站起來,對推官說:“勞煩大人替我回稟聖上,養父年邁,膝下無子,我若再留任,於心不安。我非一時興起,此事已經想了近兩年,也為此做了兩年準備。廣昌縣的事,我已經交接妥當,糧錢帳目分毫不差,後繼之人循例即可。請聖上成全。”

他這話說得溫和,卻沒有任何餘地,也沒有給自己留任何折中的口子。推官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拱了拱手,把聖旨收回匣中,連夜回了建昌府。

謝易向吏部遞交辭官文狀的時候沒有告知任何人,是以當聖旨送達的時候,縣衙上下皆是一片震驚。

最先來找他的是葛達。他是在謝易在簽押房裡整理書箱時進來的,沒有像往常那樣喊一聲“大人”,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您真的要辭官嗎?”

謝易合上書箱蓋子:“真的。”

葛達愣了好一會兒:“您官做得好好的,政績也好,府城那邊都誇您——怎麼就……”他沒有說下去,像是怕話一說完這件事就真的定了。

謝易轉過身來:“我爹年紀大了,我該回去了。”

葛達張了張嘴:“那也不一定非得辭官啊……”

他看著謝易,像是在等一句能讓他理解的解釋。

然而謝易沒有解釋,只說了一句:“我已經想好了,你不必多勸。這幾年你幫了我很多忙,多謝。”

葛達的嘴又張了張,沒有說出話來。他低下頭站了一會兒,艱難地把那句“您能不能不走”嚥了回去。

謝易把一串鑰匙放在桌上:“後衙的門鎖不用換,鑰匙你留著。等將來繼任的知縣到了,再交給他。”

葛達看著那串鑰匙伸手接了,攥在手心裡沒有鬆開,像是要把那串鑰匙的紋路嵌進掌紋裡一樣。

馮縣丞是第二天來的。他進來以後先把門關上,在謝易對面坐下來,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大人,您要是覺得累,可以告假,不用辭官。”

謝易說:“不是累,是我該回去了。”

馮縣丞還想再勸:“您知道吏部那邊怎麼說嗎?您的考評一直是優等,建昌府那邊也有人替您說話。您再幹幾年,升遷京中是板上釘釘的事。”

謝易說:“那些事,我已經讓給後來的人了。”

馮縣丞低下頭,手指在桌沿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那您走了以後,我們怎麼辦?”

謝易說:“該做的我都做完了,交接文書都在櫃子裡,後來的照著做就行。”

馮縣丞沒有再接話,像是把下一段話咽回了喉嚨裡。他坐著,手指停在桌沿上,像是在畫一個還沒寫完的句號。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了一句:“那我去把交接文書再核對一遍。”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大人,您是個好官。”說完他就推門出去了,沒有再等一句回話。

小莊在簽押房門口徘徊了好一會兒,又走了。小馬一直擦拭著水火棍,阿勝蹲在廊下,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二天早上謝易起來的時候,看見石獅子的臉被擦得鋥亮,像是有人替它洗了一夜的塵。小馬他們沒有直接來找他問為什麼,但謝易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落在背上帶著各自不同的分量。

他給不出一個能讓所有人滿意的解釋,所以他沒有解釋。他只是在那幾天裡,把每個人的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把該交代的事交代清楚了——帳本、鑰匙、育幼堂的帳目、每年雙色蓮和白蓮子御供的事。

像是拆一副舊棋盤,把每個子放回它該待的位置,把那些年的關係都一一收進盒子裡,等著下一局重新鋪開。

過了兩日,葛達又來了。他沒有進門,站在門檻外面,手裡攥著那串鑰匙,說了一句:“大人,您走了以後,我會替您看好縣衙的。”

謝易頷首:“我知道。”

葛達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將近一個月,第二道旨意又到了。這回不是挽留,是准奏。

皇帝的批覆只有四個字:“準。孝心可嘉。”

後面附了一道附文,說謝易辭官後仍可領三年俸祿,以示體恤。謝易接了旨,站起來,把那道聖旨摺好放進匣子裡,沒有多看一眼。

接下來幾天,謝易開始逐一告別。

他先去了翠屏山。山神在老松樹底下等著他,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以松鼠的形象示人,而是變成了人形,以少年的姿態坐在那裡,像是早就知道謝易會來。

謝易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說:“我的任期今年就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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