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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說:“我知道。你以後都不回來了?”

謝易說:“只是不做官了,將來若是有機會我還是會來這裡看看你們的。”

山神沉默了一會兒:“那賞蓮會今後還辦不辦?”

謝易說:“陳萬福會接著辦。”

山神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松果放在石頭上:“那我明年還去。”

謝易說:“好。”

山神沒有再問。松林裡安靜了一會兒,山風穿過樹梢,帶著松脂的氣息。

謝易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山神點了點頭,下山了。

山神坐在松樹底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彎處。風穿過他手邊的松果,果子輕輕動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替他記住了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從翠屏山下來以後,謝易去了茯苓的藥鋪。今日天氣正好,她正在院子裡曬藥,看見他進來,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包捆好的藥材放在桌上:“給你爹的,泡茶喝,補腎的,對腰好。”

謝易接過去,說:“鋪子租期到了記得去續。”

茯苓低頭理了理藥材:“我知道,你不用操心這個。我賣藥材攢的銀子夠付了。”她把那包藥材的紙邊按平,“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謝易把那包藥材放進書箱裡,轉身出了藥鋪。茯苓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出門,沒有追出去。她低下頭,繼續理她的藥材,像是把那句“走了就別惦記鋪子的事”也一併理平了,壓在了櫃檯底下。

黃郎沒有親自來見他,是葛達在門房窗臺上發現了一根嶄新的狼毫筆,筆頭用紅繩扎著,旁邊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給謝易”。葛達拿給謝易的時候說:“黃大仙讓我給您的。”

謝易接過那根狼毫筆,收進了盒子裡,什麼也沒有說。黃郎可能並不懂得離別的含義,但它用一根狼毫筆把話系在葛達的窗臺上,就像這世上有些告別,本就不需要面對面說出來。

陳河來的時候是傍晚。他沒有從井裡出來,而是順著後院的排水渠淌進來的。他站在水窪裡,褲腳溼了一截,說:“你要走了?”

謝易說:“嗯。”

“那我送你一樣東西。”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片瓦,巴掌大,青灰色的,像是從哪座老房子的屋頂上揭下來的。他說:“這是你縣衙後院的瓦,我來的時候順手撿的。你帶走,以後不管走到哪,都能記得廣昌縣,記得我們。”

謝易把瓦片接過去,翻過來看,背面用指甲刻著兩個字——“廣昌”。字跡歪歪扭扭的,想來是他自己刻的。謝易把瓦片收進書箱裡,說:“謝謝。”

陳河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回了排水渠,水花濺了一下,又平了。

槐姑沒有來。她託人帶了一句話:“平安順遂,一路順風。”

話帶到了,人就走了,沒有多餘的落款。但謝易知道,這是她最衷心的祝願。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38章

四月初, 吏部的批覆到了廣昌縣。

批覆文書是建昌知府嚴大人派差役加急送來的,附帶一封嚴大人的親筆信。

差役說嚴大人讓傳話:“謝知縣請辭一事,吏部已經批了。文書手續齊全, 官印和符牌須在月底前交回。嚴大人還說, 他本想親自來送,但府城那邊走不開, 只好託人帶信。他讓屬下轉告謝大人,這些年您做得很好,有您這樣的父母官,是廣昌百姓的福氣。”

謝易接過差役遞來的官印匣子和符牌,沒有多說什麼,只讓葛達招待差役歇腳喝茶。他拿著匣子回到簽押房,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裡取出當初崔學士寫的那封舉薦信,一封莫不凡的帳目回執,以及石子昂這些年寄來的所有信札。

他把那些信札一封一封地疊好,擱在箱子裡。灰灰站在棚子底下,謝老九在灶房裡把最後幾樣東西收拾進一隻舊木箱,韓菘藍在院子裡把曬好的筍乾裝進布袋裡。墨臨站在廊下,他如今已經不再刻意避開凡人的目光了,但他依然安靜得像空氣。

臨走前一天,葛達、小馬、小莊、阿勝他們這些衙役站在後衙院子裡排成一排, 沒有一個人說話。

最終還是葛達憋不住先開了口:“大人,您真的要走了嗎?”

謝易微微頷首:“我走以後,繼任的知縣應該很快就到,你們要好好配合他工作。”

“……是,大人。”

小莊站在葛達身後,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忍住了,最後只替葛達站好了那一排缺口,沒再開口。小馬站在最邊上,一直沒說話。

傍晚,謝易去了一趟育幼堂。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臘梅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頭冒出了新芽。孩子們正在屋子裡上課,謝易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擾,轉身走了。

最後一天早上,謝易穿上了官服。靛藍色的補服,銀帶,烏紗帽,跟六年前來廣昌縣時穿的一樣。墨臨站在廊下,看著他扣好最後一顆紐扣。謝易跨出簽押房的時候,步子很穩,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長的路。

終於到了交還鑰匙的時刻。他走到縣衙大堂門口,馮縣丞、丁典史、周主簿、葛達、小馬、小莊、阿勝他們已經在這兒等著了。

謝易辭官這件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原本廣昌縣衙眾人僅僅以為任期一到,謝大人就會升遷離開廣昌縣另謀高就,可誰曾想他竟然向朝廷遞交文狀請辭了。

儘管在得知訊息的第一時間,不少人私下都勸過謝易,但他始終都只是笑笑。

謝易也沒跟他們解釋自己為何會辭官,只是儘可能的做好自己在任時的每一份工作。

就這樣,時間兜兜轉轉還是走到了分別的時刻。

謝易把官印匣子交到馮縣丞手中,把符牌也一併遞了過去。馮縣丞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有開口,只是朝他拱手深鞠了一躬,退後一步。葛達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隻擠出兩個字:“大人……”

他沒有再說下去。謝易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縣衙大門。

謝老九揹著那隻舊木箱站在石獅子旁邊,韓菘藍站在他後面牽著驢打滾,肩膀上搭著一隻布袋。灰灰站在謝老九旁邊,背上馱著一包乾糧和一件厚棉襖。

謝易走過去,在謝老九面前站住了。謝老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跟從前一模一樣的話:“我兒這幾年辛苦了,都變瘦了。”

謝易笑了笑:“您又來了。”

謝老九沒接話,伸手替他正了正歪了的衣領,然後背起木箱,牽著灰灰轉身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韓菘藍跟在他後面牽著驢打滾,謝易走在最後。陽光從院牆上斜照下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湯圓蹲在謝易肩上,碧綠的眼睛半眯著。芝麻從屋簷下飛出來,落在灰灰的頭上。灰灰的步子不急不慢,尾巴偶爾甩一下,像是把這一天的陽光也一併記下了。

廣昌縣衙的大門在他們身後慢慢合攏,那兩扇黑漆木門合攏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已經提前把門軸潤好了油。

謝易沒有回頭,他只是沿著那條走了六年的路,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門洞。馮縣丞一行人站在縣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微紅著眼眶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城門外,然後轉身,把官印匣子抱進了簽押房。

事實上,得知謝大人辭官離開廣昌縣的不止是縣衙眾人。

今日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廣昌縣的城門就已經開了。

守城的老兵把門閂卸下來的時候,就聽見外面傳來了動靜——不是車馬聲,是很多人站在一起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他把門拉開一條縫,發現城門外站滿了人。

陳萬福站在最前面,穿著他那件最好的綢袍,手裡拎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是剛蒸好的蓮蓉餅。他身後站著范家村的里正和蓮農還有其他各村的村民們。

沒有人說話,像是怕話說早了就攔住了他離去的腳步。守城的老兵愣了愣,回過頭想喊一聲,又不知道該喊什麼。他默默把城門完全拉開,退到了一邊。

事實上,除了城外鄉鎮的村民們,城內得知訊息的百姓們也都紛紛趕來送行。

孟老先生和育幼堂的孩子們、悅來客棧的錢掌櫃、城西藥鋪的李掌櫃……還有那些謝易叫不出名字但每次走在街上都會朝他點頭致意的百姓。

謝易從縣衙出來的時候,穿著那件靛藍色的官服,官帽已經摘了,官服還沒換下。他走到城門口,看見那些人站成一排,路中間空著,像是留出了一條讓他走過去的道。

陳萬福走上前一步,把竹籃遞到他面前:“大人,這些您帶著路上吃。”

謝易接過來。陳萬福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他退回去,和人群站在一起。人群裡沒有哭聲,也沒有人跪下來磕頭,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充斥著不捨。

李掌櫃送上了防蟲避暑的藥包。育幼堂的孩子們遞上了自己親手採摘的花束。孟老先生站在人群裡,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像是對那句已經落地的話,已經替他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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