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85頁
謝易放慢了步子,在路的正中央站定了。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先開口。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像是替他們把那句寒暄先帶走了。
石子昂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像是在跟一件易碎的瓷器說話:“我聽說你辭官了。”
謝易揚了揚眉:“你怎麼知道我要走這條路?”
石子昂說:“從廣昌縣回明州得往北走,我猜你一定會路過這裡。如今看來,我來得正好。”
謝易沒有否認。
石子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後的書箱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來:“你那個朋友呢?”
謝易說:“他等不及,已經先走一步了。”
石子昂聞言點了一下頭,也沒有追問,只道:“你們一路走,天黑前能到柳河鎮。到那兒再歇,別急著趕路。”
謝易說:“好。”
石子昂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站在原地,擋著那陣風,像是要把所有沒說完的話都替他攔在身後,好讓他走得更輕快一些。
他往後退了半步,讓開了路,似是已經說完了他能說的。至於剩下的路,就留給對方自己走了。
謝易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石子昂沒有回頭看他。他沒有相送,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們的身影沿著官道漸漸變小,等晨霧把道路的盡頭吞沒。
風還在吹,他站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一封沒拆的信,沿著摺痕摺好,又重新收進了懷裡。
謝易已經走出去很遠了。石子昂轉身走向了他來時的那條路,青布直裰的下襬掃過路邊的草尖,袖口微微拂動,像是把剛才沒有說出口的話,又輕輕搭在了風中。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來。
因為他知道,謝易不會回頭看他。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39章
謝易離開白嶠縣那年十三歲,如今回來,已經二十二了。
馬車在明州府城外停下的時候,謝易從車轅上跳下來, 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像是想要把這段許久未曾走過的路重新丈量一遍。墨臨從車廂裡走出來,在謝易身邊站住了, 像一道正在落地的影子。
因為謝易還要在明州府停留兩天看望昔日府學的先生和同窗,便讓謝老九和韓菘藍先行回白嶠縣安置。
謝易先去府學見了劉訓導。劉訓導的頭髮比九年前白了不少,但腰板還是直的。他看見謝易,先是打量了一眼,隨後激動地站起來,嘴巴張了張,像是要把那句久別重逢的話也一併捋直了再遞出去。
“你辭官的事, 我聽說了。你爹年紀大了,應該的。”
謝易沒有辯解, 也沒有說更深的原因。他只是在劉訓導對面坐下來,像從前在府學時那樣,安靜地喝了一碗茶。
碗底還剩一小截茶梗, 劉訓導看了一眼, 沒有動它,像是把那截還沒說完的話也一併擱在了茶碗裡。臨走時,劉訓導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他, 說:“這書是你當年落下的。”
謝易接過來看了一眼,是本《水經注》 ,扉頁上還有他少年時的批註。他將書收好,朝劉訓導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史一舟如今住在府城東街,他比謝易大十一歲,當年中舉之後就沒再考進士,而是幫著家裡操持醬料鋪的生意。只是他的爹孃年紀大了,後來幹不動釀造醬料的活兒就把鋪子給關了,一家人又在府城東邊重新開了一家筆墨鋪子。如今他早已成婚生子,日子過得相當安穩。
謝易到鋪子裡的時候,史一舟正在櫃檯後面哄孩子。看見謝易進門,他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來人,笑了:“狀元公回來了。”
謝易說:“已經辭官了,別叫我狀元公了。”
史一舟把懷裡那個三四歲的孩子放下來,孩子搖搖晃晃地跑到櫃檯底下躲起來,露出半個腦袋看謝易。史一舟說:“那你現在是什麼?”
謝易想了想,說:“閒散人士。”
史一舟沒有多問。
舊時同窗見面免不了多聊兩句,史一舟便將孩子交給妻子,隨後帶著謝易去天廚食府吃飯。
這家酒樓以前叫狀元樓,謝易對這個名字不陌生。他十歲那年,狀元樓的生意慘淡,明明東家是一臉富貴相但酒樓卻是一副漏財的風水。直到後來狀元樓更名為天廚食府,又招了一個年輕的廚子,酒樓的生意這才興旺起來。
旁人都說那廚子的手藝比天上御廚還好,但凡進來吃過的食客沒有一個不誇的。
謝易當時聽人說起心中腹誹,這位新招的廚子可是天廚星下凡,做的菜能不好吃嗎?
只可惜當時天廚食府剛剛開業,生意爆火排不上隊,謝易剛剛鄉試放榜又急著歸家,便也無緣進來嚐嚐。如今史一舟做東,謝易自然也不跟他客氣。
謝易和史一舟在二樓靠窗的位子坐下,點了幾道招牌菜。菜端上來的時候,墨臨也坐在桌邊,只是史一舟看不見他。謝易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動了筷子。
那道菜入口的時候,謝易沉默了片刻——確實好吃。這裡廚子的手藝好到確實不像人間的手藝,每一道菜的香味火候都恰到好處。
墨臨沒有動筷子,但他聞了聞那道清蒸鱸魚,說:“我也是在封印裡待太久了,這天廚星什麼時候下凡了?”
謝易沒回答,又默默夾了一筷子。
吃完飯下樓的時候,謝易在樓梯口碰見了一個人。他穿著褐色的短打,圍著白色的圍裙,頭髮用布巾裹著,面容年輕,正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出來。他看見謝易,腳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是認出了什麼,又像是在等他自己開口。
謝易也看著他。兩人之間隔著那碗熱湯氤氳的白氣,像是一段還沒來得及說明來歷的因果正在各自端詳對方。
不過二人終究什麼也沒說,只不約而同地錯開眼神。廚子端起湯碗,轉身回了廚房。
墨臨在謝易身邊站了一會兒,說:“果然是天廚星轉世,他燒的菜裡帶著天庭的火候。”
謝易說:“我知道。”
第二天,謝易和史一舟分開了。謝易要回白嶠縣,史一舟親自相送,兩個人在渡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又像是把剩下的都留給了下一次碰面。
史一舟上了馬車,車輪碾過路面,漸漸遠了。謝易在渡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上了船。客船沿著河道往白嶠縣的方向緩緩駛去。
墨臨跟在他旁邊,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路。船行了一日,遠處終於能夠看見白嶠縣的城牆。
城牆比他記憶中矮了一些,城門口的石階被磨得光滑,像是被無數人踩過,卻還在等他這一腳。他放慢了步子,在城門口站住了,像是要把那些年的距離先量一遍再跨進去。
墨臨沒有催他。他站在他身邊,等著他自己抬腳跨過那道門檻。風從城門洞裡穿出來,帶著熟食攤的油煙味和河水的腥氣。
謝易抬腳跨進了城門,那一刻他什麼都沒有想,只是走回了自己出發的地方,靴底踩在青磚上,聲音和十三歲那年一模一樣。槐花開得滿巷都是,香氣沾在衣襬上,似是替他鋪了一層回家的毯子。
謝易走在白嶠縣的街上,腳步不緊不慢,像是終於走到了一個不用再趕路的地方。
回到白嶠縣,他沒有急著回甜水巷,而是先去了安良館。宋齊賢宋先生還在這裡教書,頭髮比九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矍鑠。
謝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一堂課散了才進去。宋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書冊,看見他,放下手裡的書:“聽說你辭官了?”
謝易點點頭:“辭了。”
宋先生看了他片刻:“這是為何?可是有什麼難處?你看著不像是會輕易辭官的人。”
謝易沒有解釋,宋先生看出了他許是有難言之隱便也沒有再追問。師徒二人久違地沒有聊學問上的東西,而是聊些家常的話題。
在安良館待了小半個時辰,謝易留下從廣昌縣捎來的土產,然後起身告辭。
臨走前,宋先生突然叫住他,“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可以來找我。”
謝易頓了頓,揚起笑,拱手行了一禮:“多謝宋先生。”
傍晚,謝易在盧記魚羹店門口站了一會兒。盧植正在灶臺前忙活,湯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他抬頭看見謝易,手裡的杓子頓了一下,“阿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日剛到。”
盧植點點頭,連忙招唿人進店:“快進來坐吧。”
謝易在角落裡那張老桌子坐下來。盧植端了一碗魚羹放在他面前,碗沿還是溫的,跟從前一樣加了兩倍的魚肚。他什麼也沒問,像謝易只是出門逛了一圈,回來就該吃到這一碗。謝易低頭喝了一口,湯還是熱的,跟從前還是一個味道。
趙金是最後一個來的。他聽說謝易回來了,在銀樓關了門,風風火火地衝進盧記。他比以前胖了一圈,穿著一件暗紋綢袍,腰帶上鑲著一塊白玉,站在門口,喘得說不出一句整話,好一會兒才拍了一下謝易的肩膀:“你這一走就是九年,回來也不讓人捎個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