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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放下筷子:“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趙金坐在對面,像是要把這些年沒機會說的話一吐為快。

章愚還是老樣子,坐在角落裡喝湯。如今他在趙金家的鋪子裡當掌櫃,二人整日同進同出,仍跟年少時一樣。李山比從前高了些瘦了些,看著也更加成熟了。聽說他三年前考中了舉人,可惜春闈沒能及第。他娘本想讓他今年再試一次,但是他給拒絕了。畢竟窮家富路,北上科考一次就得花費不少銀錢。

幾個人圍著那張老桌子坐了一會兒,像是把那些年沒說出口的話都泡進了那鍋魚羹裡。

謝易沒有提辭官的原因。他只是在桌邊坐著,聽盧植說最近縣裡的事,聽趙金抱怨生意不好做,聽章愚慢悠悠地接了半句話。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走了,走得很遠,遠到這樣稀鬆平常的日常今後都不可能再有。但他沒有打斷他們,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這群舊友中間,把那些還沒落定的歸途放在了一旁。

夜深了,謝易回到甜水巷的宅子。謝老九已經提前到了兩天,院子打掃乾淨了,屋裡點了燈。

韓菘藍蹲在井邊洗菜,驢打滾和灰灰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著。湯圓蹲在桌子上,碧綠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院子裡的桂花樹比他離開時長高了一截,枝丫伸過了屋簷,像是在替他量著歸家的時間。

謝老九去廣昌縣之前曾經委託盧植照顧阿黃,只可惜阿黃年紀大了,再加上身上曾經受過重傷,前年冬天沒熬過去就走了。盧植給它在城外的山坡上挖了一個小墳。

謝易白天去盧記的時候,盧植還一臉愧疚地跟他道歉,說都怪自己沒能照顧好阿黃。

謝易安撫了他幾句,說:“這一切都是阿黃的命數,它生前救人有功,來世必定能投個好胎。”

盧植聽聞心中這才好受些許。

謝易進屋的時候,謝老九從灶房裡端了一碗麵出來,放在廊下的石桌上。面是手擀的,寬湯,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謝易在石桌前坐下來,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鮮的。

他低頭慢慢地吃著,湯圓從樹上跳下來蹲在他腳邊,碧綠的眼睛半眯著。謝易沒有抬頭,吃完麵以後,他把碗送回灶房,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月光把桂花樹的影子投在地上。

墨臨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在了廊下,他沒有說話,像是已經在這段歸途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需要再問歸期。

謝易轉身回了屋,門在他身後合攏,院子裡的風繞過廊柱,像是替他記住了這個夜晚所有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謝易去了城隍廟,廟還是那個老樣子,廟祝倒是換了一個,是個生面孔。

謝易走進偏殿,陸判官不在,灶王爺和城隍爺正坐在供桌邊喝茶。

灶王爺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看見謝易進來,沒有起身,也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他把手裡那塊桂花糕掰了一半遞給他:“回來了?”

謝易接過去咬了一口:“回來了。”他嚥下那口糕點,“不過我很快就要走了。”

城隍爺放下茶碗:“我們已經知道了。”

五百多年前天庭丟失的靈石即將重新歸位的事在天界並非什麼秘密,即便是他們這些地仙也早有耳聞。

灶王爺又拿了幾塊桂花糕塞給謝易:“難得回來一趟,你多吃幾塊再走。”

謝易道謝接過。吃完後喝了一口灶王爺倒的茶,站起來朝灶王爺和城隍爺拱了拱手,轉身出了偏殿。

灶王爺坐在供桌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沒有送。那半塊桂花糕還擱在茶碗邊上,他等了一會兒,才拿起自己那半塊,又咬了一口,嚼得比剛才更慢一些,彷彿在替他把那口人間滋味也一併嚼碎嚥了下去。

白嶠河的水還是跟從前一樣,清凌凌的,映照著岸邊的柳樹。

謝易在河堤上站了一會兒,河面上沒有動靜。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過了片刻,水面泛起一圈漣漪,不像是魚,倒像是什麼東西從水底翻了個身,又像是水流在辨認他的指尖。

過了一會兒,河伯從水裡浮上來。鶴髮童顏,水珠順著白鬍子往下滴。他看謝易,慢悠悠地開口:“你還知道回來。”

謝易蹲在岸邊:“沒辦法,路太遠了。”

河伯沒有接話,他在水裡泡了一會兒,像是在等水把自己完全浸透,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聽說你辭官了?”

謝易點點頭:“辭了。”

河伯沒有再問,只是把身子往水面上浮了浮,像是要把自己擱在岸邊那張石頭上。他看了一會兒河面上的柳影:“那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謝易說:“走。”

河伯沉默了半晌,點了點頭:“那走之前,別忘了來河邊坐一坐。”

話音剛落,平靜的河面上突然傳來“嘩啦”一聲響。只見一個穿著赭紅色團花綢袍的胖子從河堤下面爬上來,衣襬上沾著泥,喘著粗氣。大壯抹了把臉上的水:“你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剛剛還在城東看一塊新到的玉。”

看著大壯這幅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謝易打趣道:“你不是金蟾嗎?金蟾不該喜歡金子嗎?”

大壯翻了個白眼:“金子太俗,玉多高雅,而且玉還養人哩!”

說著,他在水邊搓了搓衣襬上的泥,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錦盒遞給謝易:“給你留的。”

謝易接過錦盒,開啟看了一眼,是一塊青玉,溫潤細膩,雕著一隻蟾蜍。他把錦盒收進袖子裡:“多謝。”

大壯擺了擺手,沒有問他要去哪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走了。”

他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你走之前,記得來盧記吃碗魚羹,他們都挺想你的。”

謝易沒有說自己已經去過了,只點點頭說:“好。”

傍晚的時候,阿皎才出現。她站在河心的一塊石頭上,赤著腳,腳踝上纏著幾根水草。額頭上的角已經長齊了,淡金色的,在水光裡微微發亮。

她看謝易,沒有像以前那樣先開口,像是在等他自己說。謝易在河堤上坐下來:“我回來了。”

阿皎從石頭上跳下來,赤著腳踩在河岸上,走到謝易旁邊坐下來:“我知道。”她看著他,“你身上的氣息,變得不一樣了。”

謝易沒有否認。

“聽說你要位列仙班了。”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謝易頷首,“還沒,不過快了。”

阿皎沒有再問。她沒有說“那以後還回來嗎”,也沒有說“我送送你”。她只是坐在他旁邊,雙腳浸在水裡,像是在跟那條河一起替他數著最後的時辰。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當年莫懷周的事,我還沒好好謝過你。”

謝易說:“你過去已經謝過了。”

阿皎從袖子裡摸出一片鱗片,指甲蓋大小,銀白色的,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光。她說:“這個你帶著。以後不管走到哪裡,只要你身上帶著它,我都能感應到你。”

謝易接過來看了看,收進袖子裡:“多謝。”

阿皎站起來,腳踝上的水草已經幹了。她轉身走向河面,水波盪開,她的身影慢慢變淡,像是融進了水裡。走到河心的時候她沒有停,也沒有回頭,一句話順著水面飄回來:“走的時候,不用特地來道別了。”

水波合攏,她的身影不見了。謝易在河堤上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走上河堤的時候,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蘆葦和溼泥的氣息,像是替他合上了最後一頁,卻忘了把書籤抽走。那頁書籤是阿皎留在水底的,他帶不走的,風也吹不動。

謝易站在暮色裡,看了一會兒遠處的水面,轉過身,沿著來路,慢慢走回了甜水巷。

甜水巷的槐花正開到盛處,滿巷都是甜絲絲的香氣。推開院門,暮色已經把院子染成了橘紅色。

韓菘藍正在廊下收衣裳,謝老九正在做飯。

謝易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大壯給的那塊青玉,在燈下看了一眼,玉質溫潤,蟾蜍蹲在玉面的荷葉上,像是在替他守著一段還沒走完的路。他把玉收進衣襟裡,貼著那片銀白色的鱗片,像是替他把所有朋友的道別都收進了同一個地方。

他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桂花樹,目光在枝丫間停了一瞬,沒有說什麼。

暮色越來越深。謝老九從灶房端了一碗餛飩出來放在石桌上,餛飩皮是手擀的,皮薄如紙,裡頭過著細膩的肉餡,湯裡撒著紫菜、蔥花和蝦皮。謝易在石桌前坐下來,低頭喝了一口湯。

他知道這是他在白嶠縣吃的倒數幾頓飯之一,但他沒有多想,也沒有細數。他只是把那碗餛飩慢慢吃完了,把碗送回灶房,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屋。

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落在書桌上。謝易把書箱開啟,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放進去,像是把這條路也一併收進了同一個地方。他合上書箱的時候,沒有再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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