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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希望他能快快樂樂地過完這一生,永遠不用為任何事發愁。

河堤很長。

走到第三里的時候,沈霽閉眼感受了一會兒,忽然抬起手,那隻從狐裘裡伸出來的手細得像一截枯枝,指尖泛著淡淡的青紫色,在冷風裡微微發顫。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敲了敲輪椅的扶手,發出極輕的一點聲響。

李良輔立刻心領神會地停下了腳步。

元定堯低頭看他:“怎麼了?不舒服?”

“讓人推我過去。”沈霽的聲音細弱得幾乎被河風吹散,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堤岸外側的一處拐角,“那裡……過去看看。”

他氣息不足,話說得也慢,稍稍停頓喘了兩下,才勉強補全一句:“我感覺不對。”

元定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一處堤段的拐角,表面上看起來和別處沒什麼不同,新土覆著舊土,石塊壘得整整齊齊。

眼前的堤段拐角平平無奇,和周遭堤壩別無二致,新土平整夯實,石塊砌築得整齊規矩。

他又看了幾息,實在沒看出什麼異常,卻還是朝李良輔點了點頭。

輪椅被緩緩推向那處堤段。

身後的一眾官員面面相覷,不知道二人說了什麼,卻也不敢多言,連忙快步跟上。

第161章 小沈大發神威2

沈霽到了近前,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

這個動作對他來說並不容易。

為了讓他能半靠著不太費力,輪椅的椅背本就是微微後傾的。

而他久坐之下,腰腹又沒什麼力氣,只稍稍一動便牽動了氣息,喉間瞬間湧上一陣癢意。

沈霽勉強忍住了,皺了皺眉,目光落在那處堤段的坡腳。

平整的新土之下,隱隱透出一片顏色暗沉、質地鬆散的舊土,帶著被河水長期浸泡、乾涸硬化後的斑駁痕跡,層層疊疊藏在嶄新的加固土層之下,隱秘又刺眼。

“周大人。”

沈霽緩緩開口,嗓音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虛弱,音量不高,卻清晰地落進在場每個人耳中。

周崇安連忙上前兩步,躬身應道:“下官在。”

“你方才說,此處堤段去年秋汛後重新加固過,新土夯實、基石重砌,已按規制完工。”

“回殿下,正是。”

“夯了幾層?”

周崇安一愣,臉上從容的神色僵了一瞬,遲疑了片刻隨即答道:“回殿下,工部統一規制,此等要害堤段,一律應夯土三層。”

“三層啊。”沈霽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了點微不可察的涼意。

他忽然抬手指向坡腳處那片新舊土痕交界的部位。

“從東邊那棵柳樹往西到這裡,大約七十丈的距離,新舊土交界的高度,從三尺一寸二分,漸漸降到了兩尺七寸五分。”

沈霽說完這一段頓了頓,喉間湧起一陣癢意,偏過頭輕輕咳了兩聲,緩了緩,才又接著說下去。

“這個坡度不對。如果按規制夯實三層,新舊土層交界應當保持水平,落差不會超過兩寸。可這裡的落差——”

他的目光落在堤面上,長睫微微垂著,片刻後抬起眼,“將近六寸了,這是夯了三層的樣子?”

空氣忽然安靜了。

河風從堤上吹過,帶著水的溼氣和泥土的腥味,吹得眾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可偌大的堤岸上,此刻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沈霽指著的那一處。

周崇安的臉有些白了。

沈鈺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手指插進土層,順著沈霽說的那條水平線一路探過去。

手指觸到的每一處,新舊土交界的高度都在變化,從東到西,一寸一寸地往下降,到他手指探到最西端的時候,他的整條小臂幾乎都沒進了土裡。

沈鈺的心勐地沉了下去。

“殿下,下面……”

他沒有說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沈霽看著兄長凝重的神色,心下了然。

他輕輕閉了閉眼,將心底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再抬眼時,目光平靜地落回臉色慘白的周崇安身上。

那道目光清淡柔和,像一片輕盈飄落的羽毛,毫無壓迫之勢。

可落在周崇安身上,卻讓他渾身僵硬、如芒在背,額角的冷汗密密麻麻冒了出來,順著鬢角不斷滾落,浸溼了官袍衣領。

輪椅上的青年孱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整個人深深陷在狐裘與輪椅之中,連坐直身體都要耗費不小的氣力。

唿吸淺促微弱,胸口起伏几乎微不可察,整個人像一尊被奉在神壇上精雕細琢的觀音像,高高在上,不染塵俗。

但他從不願做與世隔絕的仙人。

“周大人。”

沈霽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甚至帶著幾分病中特有的溫吞和綿軟,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口上,“去歲秋汛,此處堤段險些潰決。你說幸得水勢轉緩,才未釀成大禍。”

“可今年呢,若是今年汛期,水勢再大些,這底下鬆軟的土石被水一泡,撐不撐得住,周大人心裡有數嗎?屆時這淮城兩岸萬千百姓的性命,周大人擔得起嗎?”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河堤上一片死寂。

周崇安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幾下,卻半個字的辯解都說不出來。大顆的汗珠不斷滾落,打溼了身前的官袍,暈開深色的水漬。

身後的一眾官員個個神色緊張,有的低著頭不敢看人,有的悄悄往後退了半步,還有的偷偷拿袖子擦額頭的汗。

沈鈺還蹲在那處堤段前,手指插在鬆軟的土層裡,指尖觸到的是冰冷的、潮溼的、鬆散的泥土。

他抬起頭,看向沈霽。

沈霽坐在輪椅上,被狐裘和薄毯裹得嚴嚴實實,日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落在他臉上,映得那層皮膚幾乎透明,連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見。

他的臉太白了,白到幾乎要和狐裘的皮毛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睫還帶著一點淺淺的、病態的溼意,在晨光裡微微發亮。

誰都看得出來,他是個體弱至極的病人,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三言兩語地戳破了這樁天大的隱患。

沈鈺垂下眼,將手指從那片鬆軟的土層裡抽出來,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不知何時,河堤外圍聚攏了不少聞訊而來的當地百姓。

他們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目光卻一直落在這群衣著光鮮的大人物身上。

他們也看見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青年。

那人太瘦了,太白了,太不像這個世上的人了。

他像一團被揉皺的白紙,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梨花瓣,像一尊從畫上走下來的、不沾人間煙火的神仙。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與這世間格格不入的人,讓那些往日裡凶神惡煞,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官老爺們頭低了下來,唯唯諾諾地不敢看人。

“周大人,再仔細些吧,本王不需要聽那些奏報上的東西。”

“是,下官遵命。”

遠處圍觀的人裡,有人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

沈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元定堯面前,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而有力:“陛下,此處堤段需即刻開挖勘驗,查明虛實。臣請命親自督辦。”

“準。”

元定堯聲音也冷了下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官員,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凜凜:“傳朕旨意,今日起,淮城河工諸事,由沈鈺全權督辦。但凡牽扯貪墨工程款項、敷衍塞責、以次充好者,不論何人,一律徹查,嚴懲不貸。”

“臣遵旨!”

河風又吹了起來,帶著水的溼氣,吹動了元定堯的衣袂,也吹動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

這一段劇情會出現一些我不瞭解的知識,我有查資料儘量寫的合理了!如果哪裡寫的不對拜託留言給我說哦。

另外番外疑似很受好評?

如果大家對此感興趣的話,之後我可能還會隨機掉落一些其他型別的番外,比如多種多樣的if線。

目前沈教授這一篇我也在考慮之後要不要展開來寫,太羞愧了,這兩天已經快把整個故事線和背景都想完整了,但是怎麼感覺這本書的餅越畫越多了啊喂,我其實還有很多別的想寫的東西和梗啊,嗚嗚

第162章 辛苦小沈

御駕在淮城停留了整整七日。

這七日裡,隨行出巡的大小官吏幾乎是連軸轉,日日忙碌不休,無人敢有半分懈怠。

每天天不亮,沈鈺便帶人出城,沿著黃河故道逐段丈量勘驗、記錄情況,不敢放過一處紕漏。

周崇安留守行館,負責調閱歷年河工帳冊,對照沈鈺每日傳回的勘驗結果,逐條核對審閱,梳理明細。

同樣隨行的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趙明遠則需帶人稽核帳目、訊問涉案吏員,將每一筆可疑的款項都單獨造冊,留待日後交予刑部會審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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