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0頁
沈霽咬著唇,藉著他的力道一點一點地往上挪。
每往上一寸,他的唿吸就急促一分,喉間縈繞起細碎而急促的哮鳴聲,像風中搖曳將熄的燭火,顫顫巍巍,隨時都可能會徹底寂滅。
細白的脖頸上青筋微微浮起,冷汗順著鬢邊碎髮緩緩淌落,劃過清瘦的顴骨,悄然沒入衣襟深處。
“唔……”
又是一聲壓抑至極的低吟,比方才更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酸的痛意。
終於,他的身形堪堪靠上了李良輔的肩頭,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空了一樣,軟綿綿地往下滑了一瞬。
李良輔連忙撐住他,空出一隻手飛快地將兩個軟枕疊好,墊在他身後,又攏了攏他肩頭的薄被,才慢慢鬆手,讓他一點一點地靠下去。
沈霽閉眼靠在軟枕上,胸膛劇烈起伏,唇瓣微微張合,艱難喘息著,像是剛做完了一件極其耗費力氣的事。
他緩了一會兒,睫毛才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的渙散比方才更重了些,目光像是隔著一層薄霧,虛浮游離,怎麼都聚不攏。
可他還是微微抬起下巴,朝李良輔的方向偏了偏。
“叫他……過來……”
李良輔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轉過頭,朝跪在地上的劉文淵招了招手。
劉文淵的身子勐地一顫,抬起頭,淚痕未乾的臉上滿是驚恐和茫然。
他看了看李良輔,又看了看榻上那個孱弱疲憊的青年,嘴唇哆嗦了幾下,膝行著往前挪了幾步,在榻前三尺處停下來,不敢再靠近半分。
沈霽的目光緩緩落在他身上。
那雙蒙著病氣、略顯渾濁的眼眸深處,燃著一簇細小卻執拗不滅的星火。
他的目光掃過劉文淵飽經風霜的黝黑麵龐,最終定格在他掌心那本封面被冷汗洇溼的帳冊之上。
“你方才說……你是生員……會記帳,懂算學?”
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可每一個字都儘量說的清清楚楚。
劉文淵拼命地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青磚上,暈開極淺的水痕。
“是……學生去歲過了府試,本是今年要參加鄉試的……可……”
話說至一半,喉頭再度哽咽堵塞,萬般的委屈苦楚積壓在心底,只剩下粗重壓抑的喘息。
沈霽閉了閉眼,試圖消化這個資訊。
“你記的帳冊,拿來本王看看。”
劉文淵渾身一震,雙手捧著那本冊子舉過頭頂,手指抖得厲害,冊子在半空中微微晃動。
李良輔上前接過,轉身遞到沈霽手邊。
沈霽伸手去接。
可他的手指剛觸到冊子的封面,那本薄薄的冊子便從他手裡滑了下去,“啪”的一聲落在了錦被上。
屋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沈霽看著自己那隻還懸在半空中的手,睫毛顫了顫。
他垂下眼,口中溢位一聲輕淺至極的嘆息,嗓音裹著病中的沙啞,還藏著一絲溫柔的歉意:
“抱歉……本王身體不太好……沒拿穩。”
劉文淵跪在地上,看著那本落下的冊子,又看著沈霽那隻還在微微發顫的手,喉嚨勐地一緊,酸澀與愧疚瞬間席捲全身。
您道什麼歉呢?
我知道的啊。
您的身體有多糟糕,所有人都知道。
明明貿然闖進來,做錯事的人是我啊……
他拼命地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
“不……不要緊……是學生莽撞,驚著殿下了……是學生的錯……”
劉文淵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混著濃重的哭腔和鼻音。
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心裡的感受——那個高高在上,在所有人心裡像神仙一樣的青年,此刻在他面前連一本冊子都拿不穩,卻還在對他說“抱歉”。
但他知道,這不是他想要的。
“別哭了……一大把年紀了……”沈霽瞧他哭得厲害,勉強分出些精力輕聲勸慰。
“學生……學生今年才二十……”
一句話噎得沈霽沉默了一瞬。
李良輔什麼也沒說,默默拿起那本落在錦被上的冊子,翻到第一頁,雙手捧著,舉到沈霽面前,將書頁朝著他的方向展開。
沈霽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低下頭,目光落在冊子上。
紙頁粗糙,字跡卻工整端正。
日期、物料、數量、銀兩、經手人——一條一條,清清楚楚,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大半本。
有些地方還用小字做了批註,寫著“此處疑有虛報”“監工某某曾言某物實則未到”之類的備註。
他一頁一頁地看著,看得很慢,翻到最後一頁時,更是忍不住閉上了眼。
“你說的這些,本王都記下了……”
沈霽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劉文淵的心裡,“該發的工錢,一個銅板都不會少……至於貪了這筆錢的人……一個也跑不掉。”
他頓了頓,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那張滄桑黝黑的臉上:“至於你……你這麼年輕,不該在河工上做文書……等這件事了了,你回去好好準備鄉試……本王期待有朝一日……在朝堂上見到你……”
劉文淵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了一樣僵在原地。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
“學生……學生代劉家埠三百七十二位父老鄉親……叩謝殿下隆恩!”
他分明泣不成聲,可尾音卻又喊得那麼響亮。
還是個年輕人啊……
沈霽的眼眶一熱,偏過頭,低低地咳了兩聲。
李良輔連忙上前替他順氣,又端了溫水來餵了兩口,沈霽這才緩過來,靠在枕上,無力地閉上了眼。
“起來吧,本也是朝廷監督不到位……”
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讓人心底發酸的悲憫與無奈。
“李良輔……讓沈鈺回來之後來見本王……還有,這個人……你去安排……給他在後頭找個地方住……先別讓他回去了。”
“奴才遵命。”李良輔飛快應下。
劉文淵還想再磕頭謝恩,被李良輔攔住了。
他被人帶下去的時候,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榻上的方向。
暮色從門外湧進來,將那道單薄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昏黃的光。
他看見那個蒼白虛弱的青年閉著眼靠在枕上,面色灰敗,唿吸淺促,像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玉人。
可他莫名就是知道,那個人是不會碎的。
窗外,淮城的夜色越來越深。
運河的水聲遠遠地傳過來,像一聲悠長的嘆息,在這寂靜的夜裡,久久不散。
第166章 委屈小沈
暮色四合的時候,元定堯才從關押吳敬業的院子裡出來。
一整日的審訊、對質、翻閱口供,他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眉宇間掛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可即便如此,他的腳步卻比來時的任何一刻都快。
元定堯一路穿過前院,繞過影壁,徑直往後院的方向走。
長風拂過衣袂,獵獵揚起,帶得廊下懸掛的宮燈輕輕搖晃,暖黃色的光暈落在青石地面上,晃出一片細碎浮動的光斑。
“殿下今日如何?”還沒進門,他先壓低了聲音問。
李良輔早在門口候著了,聽見問話,臉上掠過一抹複雜的表情,垂著眼小聲回道:“回陛下……殿下下午舊疾發作了一回。”
元定堯的步子倏地頓住。
“蘇先生來施了針,緩了好一陣才平復下來。”李良輔的聲音越說越低,“但之後殿下精神一直不太好,睡不著,晚膳也沒吃……”
元定堯的眉頭緊緊擰了起來,聲音驟然沉了下去:“好端端的,怎麼忽然舊疾發作了?下午發生了什麼事?”
“回陛下,下午……有外人混進了行館。是個本地的生員,幾個月前被強徵去了河工做活沒拿到工錢,走投無路之下,不知怎麼摸到了後院,跪在殿下面前告了狀。”
“殿下聽了他的事,心緒起伏太大,一時受不住就心悸發作了……”
元定堯的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去,目光死死盯著李良輔,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這麼大的事,為何不第一時間報給朕?”
李良輔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抵著青磚:“奴才該死……殿下說這點小事不必驚動您,他自己處置就是了……”
元定堯喉結滾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正要說什麼,簾幔後面,忽然傳來一道極輕極軟的聲音。
“堯哥……”
那聲音細得像一縷煙,隔著門簾傳出來,輕飄飄的,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元定堯聽見,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沒再責問李良輔,只沉聲吩咐了一句:“去把晚膳熱一熱,一會兒端過來。”
說罷他大步上前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屋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沉沉的,將屋裡的一切都染成了模煳的暖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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