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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霽半倚在榻上,身後墊著兩個軟枕,身上蓋著薄被,長髮披散,面色素淨。

那雙眼睛半睜著,目光有些渙散虛浮,聽見動靜便緩緩轉過來,落在元定堯身上。

於是沉寂的眼底,瞬間漾開一層薄薄的水光,像平靜的湖面落了晚風,輕輕蕩起細碎漣漪。

元定堯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榻邊,在床沿坐下來,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見身側之人輕聲喚他。

“堯哥……”

兩個字剛從唇間逸出,沈霽自己便愣住了。

沙啞的,軟糯的,尾音細細地顫著,裹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哽咽與委屈。

啊……哭了啊……

直到此刻,沈霽才恍然發覺,原來在看到元定堯的那一刻,兩滴溫熱的淚水已然漫出眼眶,順著清瘦蒼白的顴骨,緩緩蜿蜒滑落。

元定堯見他掉了淚,心頭一緊,慌忙俯下身去,雙手捧住他微涼的臉頰,指腹輕輕摩挲,將那兩道淚痕一點點地拭去。

他的動作又輕又急,聲音柔得幾乎要化開,低沉沉地落在沈霽的耳邊:“乖寶,不哭了啊,我回來了,沒事了,沒事了……”

沈霽沒有應聲,只是微微偏過頭,將猶帶溼意的面頰,輕輕貼進元定堯溫熱的掌心。

那兩滴淚已經幹了,只在掌間留下一點微涼的溼痕,像一枚無聲的烙印。

元定堯順勢將人攬入懷中,低頭在他顫動的溼軟睫毛上,落下一個輕之又輕的吻。

“不哭了,我回來了。”

“我聽李良輔說,下午身體不舒服?現在好些了嗎?怎麼不用晚膳?”

面對這一連串的問話,沈霽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元定堯臉上,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下午的事……您知道了?”

元定堯微微頷首:“嗯。”

沈霽便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要說的話,再開口時,語氣是那樣的沉靜而溫柔:“也不是什麼大事……那孩子命苦……去歲好不容易過了府試……今年春上卻被徵去做河工……白乾了三個月的活又沒拿到工錢……走投無路找到了我這裡……”

話說到這裡,他稍稍停頓了一瞬,喉間輕輕滾動,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悶澀:“只是他暗中記的那本帳冊……我看了……很有意思……那些錢的去向……像是流向了北邊……”

見他說得吃力,元定堯當即抬手,掌心輕覆在他起伏不定的胸口,順著他的唿吸慢慢撫著,柔聲寬慰道:“你慢慢說,不著急,我聽著呢。”

沈霽緩了緩,繼續說道:“我想了想,讓人將他帶去前院……當眾打了十個板子,然後把人安置在了後院……他家裡人我也讓人去接了。”

元定堯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你打他做什麼?”

沈霽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點無奈的涼意:“這是告御狀,雖然我不是您……但是按大靖律,越級呈訴,先杖二十……我只打了十板子……已經是看在他是生員……事出有因的份上了……不打不合規矩,傳出去反而授人以柄。”

元定堯聽他說完,恍然想起來還有這回事。

沈霽喘了兩下,攢了攢力氣,接著說:“前院裡頭肯定是有探子的……這帳上的問題到底有多大,就看他們什麼反應了……”

他說著,嘴角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帶著點狡黠,“這個事怕是不好查,讓他們自己琢磨琢磨吧。越想越怕,越怕越亂,亂了就容易出錯,出了錯,我們就好查了。”

第167章 漂亮小沈

元定堯聽完卻一時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看著沈霽,看著面前這張蒼白憔悴,帶著淡淡倦意的臉。

他一直知道,沈霽是極漂亮的。

這孩子不知道怎麼長的,生了張秋月照水般的清冷觀音面,眉目清潤,氣質出塵,便是常年病痛纏身,面色寡淡,也依舊是一副清雅動人的模樣。

可此刻,元定堯只覺沈霽漂亮得驚人,哪怕不看皮囊,裡面的靈魂也好漂亮。

這就是他親自養出來的孩子。

元定堯勾起嘴角想笑,又有點想嘆息。

溫和、心善、機敏、有分寸……

瞧,他愛上了一個多麼好的人。

沈霽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見元定堯一直盯著自己卻不說話,有些疑惑地開口道:“您這麼瞧著我做什麼?”

元定堯伸出手,替他攏了攏肩頭滑落的薄被,指尖順著柔軟的被角,輕輕撫過他清瘦微涼的臉頰。

“你身子都這樣了,還管這些做什麼?有什麼事等我回來處理就是了。”

沈霽歪著頭,在他頸間蹭了蹭,滿頭的青絲滑落,毛茸茸地蹭著他的肌膚。

“您不在,狀都告到我面前來了,我總得管啊……我見不得這些欺負人的事。”

他說這話時,聲音是那麼輕柔,可每一個字都砸在元定堯的心口上,砸得他眼眶發酸。

“是我的錯,辛苦了。”

這時簾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李良輔端著一隻紅漆描金托盤走了進來。

盤中盛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粳米粥、兩碟小菜,還有一盞溫好的杏仁酪。

元定堯小心將人放回床上靠好,起身接過托盤,放在榻邊的小几上。

“把粥喝了,李良輔說你今天晚膳一口都沒動。”

沈霽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元定堯,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想吃……沒胃口嘛。”

“沒胃口也得吃,聽話。”元定堯端起粥碗,拿瓷杓舀了半杓,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遞到沈霽嘴邊。

“你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胃裡空著,藥性都頂不住。聽話,多少吃兩口墊墊。”

沈霽看著那杓粥,眉心輕輕蹙了蹙,足足過了半晌,才微微張開嘴,不情不願地含住了那杓米粥。

約莫吃了小半碗,他忽然偏了偏頭。

“夠了……吃不下……”

元定堯見他神色倦怠,也不再多說,只將粥碗放回托盤上,又端過那盞溫好的杏仁酪,哄他吃了兩口。

好不容易用完這頓延遲許久的晚膳,沈霽有些委屈地撲到元定堯懷裡,捉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胃腹上。

“脹……難受……”

“我知道,乖,放手,我給你揉揉,你別用力。”

元定堯順著沈霽的意思將掌心覆在他腰腹間慢慢按揉著。

沈霽便乖乖窩在他懷裡,他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微微仰起臉,下巴抵著元定堯的胸口,眼眸清亮柔軟。

“堯哥,您為什麼會對我這麼好呢?”

“喜歡你啊。”

元定堯垂眸看他,只覺得他仰著一張瓷白素淨的小臉坐在那裡,可愛的不得了。

沈霽聞言眨了眨眼,睫毛撲閃了兩下:“可是你第一次見我就對我很好了。”

“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你。”

沈霽彎了彎嘴角,眉眼間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嬌氣:“您見色起意呀?那我要是不好看了,不就不喜歡我了?”

元定堯騰出一隻手在他臉頰上捏了捏,語氣溫柔至極:“是你才喜歡你。你十六歲好看,二十一歲好看,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都好看。我只怕——”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過了片刻才接下去,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乖寶,你乖一點,要好好照顧自己,保重身體……”

沈霽在他懷裡蹭了蹭,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鼻音:“我知道的。”

說完,他像是感受到了什麼,忽然歪過頭,抬眼看了元定堯一眼。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映著榻邊宮燈的暖光,像兩顆水洗過的黑葡萄,水潤潤的,帶著一種讓人心跳漏拍的靈動。

“夫君,”他慢悠悠地開口,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羽毛在人耳廓上輕輕掃了一下,“你想不想要?”

元定堯手上的動作一頓,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手從他胃腹上挪開,將他的手攏進自己的掌心裡:“不許這麼看我,和你說正經事呢。”

他清了清嗓子,極力將聲音壓得平穩了些:“蘇先生說你每天得喝的藥裡有一味藥材快要不夠了。那味藥產地有限,附近幾個府都買不到,只能讓宮裡往這邊送。我打算讓他們直接送到你外祖家去,順便把小滿也送過去,等到時候正好陪你。”

“你最近身體狀況不好,我打算提前帶你去姑蘇休養。那邊氣候比淮城暖和些,又是你外祖家,住著也安心。”

沈霽聽他說完,微微蹙了蹙眉:“那我們不去下一站了嗎?”

“不去了,”元定堯搖了搖頭,“本來下一站是要去江城的,但是現在淮城這邊的事情牽扯到了江城,沈鈺他們過兩天就啟程過去清查。他們在淮城歷練了這一回,具體怎麼查都有經驗了,可以做好。我們就不去了。”

他頓了頓,低下頭,額頭抵著沈霽的額頭,溫熱的唿吸拂在彼此臉上:“所以你一會兒得寫封信,派人送去姑蘇,告訴你外公咱們要過去了,大概三到五日後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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