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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身蓬鬆油亮的金毛,在暗沉天幕下像一簇燎原的明火,熱烈又滾燙。

四蹄翻飛,帶起四濺泥漿,身形矯健如箭,不顧一切朝著他們的方向狂奔而來。

小滿!

是小滿!

它平日裡總是溫馴黏人,此刻卻全然失了往日的慵懶勁。

嘴裡隱約銜著半截用來引路的布條,雙耳隨著奔跑劇烈顛顫,尾巴高高繃起,像一面迎風飄揚的小旗,盛滿了焦灼與急切。

元定堯的喉間驟然一堵,酸澀卡在胸腔,堵得他唿吸發緊。

小滿轉瞬奔至近前,在距離兩人數步之遙的泥地裡驟然急剎,溼滑的淤泥險些讓它打滑。

“汪!汪汪!”

方才試探性的吠叫徹底化作急促的嗚咽,聲聲帶著焦急與慌張。

它圍著元定堯和背上的人團團轉,焦躁地高唿不止,片刻後忽然撲到元定堯的腰際,溫熱的舌頭一個勁兒地去舐沈霽無力垂落的手腕。

那隻手傷痕交錯,指尖泛出死寂的青紫,安靜得毫無知覺。

小滿舔一下,停一下,再小心翼翼舔一下。烏黑溼潤的狗狗眼裡盛滿了慌張,尾巴搖的飛快掃過元定堯的手臂。

元定堯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垂眸看著腳下忠心耿耿的大狗,聲音輕啞,帶著劫後餘生的動容:“好小滿,做得好。多虧有你,其他人呢?”

就在這時,風聲盡頭,終於傳來了久違的人聲。

雜沓急促的腳步聲穿透層層蘆葦,從灘塗深處洶湧而來,密密麻麻,越來越近。

“小滿!小滿!”

是李良輔的唿喊。

一盞、兩盞、無數盞燈籠次第亮起,橘暖火光刺破沉沉暮色,在荒蕪灘塗上搖曳晃動,像散落人間的星火,一點點撕開無邊無際的黑暗,為絕境帶來唯一的光亮。

最先衝破蘆葦叢奔來的是李良輔。

他衣袍下襬沾滿了泥漿,發冠歪斜欲墜,鬢髮凌亂散落,一路連滾帶爬地撲到元定堯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這邊!找到了!找到陛下了!”他的聲音破碎嘶啞,像裂帛一般,“陛下……殿下……殿下怎麼樣了?”

緊隨其後的,是大批的侍衛。

數十名侍衛手提燈籠魚貫現身,甲冑沾滿泥漿,人人面色疲憊憔悴,眼底卻凝著極致的焦灼。

當視線落在泥水中佇立的天子、落在他背上那個毫無聲息的人、落在那隻垂落下來,傷痕累累的細白手腕時,所有人的腳步齊齊一頓。

晚風靜默,唯有燈火輕搖,小滿低低的嗚咽零星迴蕩在空曠荒灘。

侍衛首領大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沉啞粗糲,滿是愧疚自責:“陛下,臣等救駕來遲,請陛下降罪!”

元定堯終於開了口,嘶啞的嗓音破碎乾澀,像鏽蝕鐵刃破鞘而出,帶著血與疲憊的沉冷。

“有沒有太醫,先看看簡王。”

侍衛首領頓了一下,立刻轉身,朝身後一揮手。

蘇應淮被兩個年輕侍衛架著跑過來。他年紀大了,又剛死裡逃生,實在跟不上搜救的隊伍,可他還是堅持來了。

幸好他來了。

他身側跟著同樣一身狼狽的沈鈺,這位從前溫潤得體的世家貴公子,此刻滿身泥汙、鬢髮凌亂,早已沒了半分往日的從容儀態。

蘇應淮匆匆落地,顧不得喘息,快步上前,指尖搭上沈霽的腕脈。

哪怕早已在心裡做了數不清的心理準備,他還是控制不住的臉色驟變,心頭狠狠一沉。

怎麼會差到這般地步。

怎麼能差到這般地步。

高熱、咳血、心力鬱結、肉身透支……

老天爺啊……

他要怎麼才能救活這個人啊?

蘇應淮習慣性地從懷裡掏出銀針,可下針的手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最後,他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隻白瓷瓶,倒出兩粒固本續命的珍藥,小心撬開沈霽緊閉的唇,將藥丸送入舌下含服。

“回行館!先帶殿下回去!”

第177章 已獲救

一聲令下,眾人迅速行動。

燈火蜿蜒連成一條長長的火龍,穿透沉沉夜色,照亮泥濘前路。

李良輔提著燈籠走在最前面,一邊引路一邊不住抹淚;蘇應淮緊隨身側,時不時觀察著沈霽的臉色,不敢有半分鬆懈。

一路疾行,姑蘇城行館的燈火終於出現在了視野裡。

沈霽被飛速抬進了暖閣。

蘇應淮當機立斷屏退所有閒雜人等,只留兩名臨時趕過來打下手的太醫協助施救。

厚重的木門在元定堯面前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天地。

門扉閉合的剎那,他清晰地聽見裡面蘇應淮急促緊繃、幾乎變了調的命令聲:“快!熱水!參片!再拿一卷紗布過來!”

元定堯木然地立在門外,一動未動。

滿身的泥濘血汙,衣袍乾結著大片大片暗色的血跡,鬢髮散亂,形容憔悴。

良久,他順著冰冷的門框,緩緩滑坐落地,雙膝屈起,將疲憊沉痛的頭深深埋入臂彎裡。

不遠處,沈鈺同樣靜靜佇立著,他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雙拳攥得咯吱作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了點點血絲。

院內一片寂靜。

片刻後,李福全端著一盞溫熱茶湯過來,屈膝跪在元定堯身前,雙手奉舉,聲音低啞懇切:“陛下,您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元定堯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茶,反倒出聲喊了一下沈鈺:“沈卿,這幾日情況如何?”

沈鈺聽見他問話,不得不強壓下心中的焦灼與擔憂,快步上前,於他面前恭敬跪下,條理分明地回話道:

“回稟陛下,臣等得知御舟失事、河堤潰敗的急報後,一番商議後,留了趙大人留守江城,緝拿涉案官員、管控地方亂象。臣與周大人則立刻帶人趕了過來,兵分兩路,帶隊沿運河流域晝夜搜尋。”

“最初只尋到了二位李公公。見兩位李公公什麼都不知道,臣等便想著,不管是誰救的人,您二位總應該活著……只是沒想到您二位漂了這麼遠,今天才找到人。”

元定堯輕輕頷首,沉默片刻,低聲追問道:“船上……最後有多少人活著?”

“回陛下……臣等沿河找了三天,從事發地一路找到下游姑蘇。目前……不算兩位李公公和蘇先生,找到了八個人。”

“八個人。”

元定堯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調平淡無波,像一潭冰封的死水,聽不出多少情緒。

“是。其他人……這八個侍衛,是在沿河各處被找到的,因為漂的不遠,身上綁了浮木,又比較健壯,都還活著。”

元定堯沉默了很久。

八個人。

整整一艘御舟,上上下下幾十號人,最後只活下來八個。

他閉了閉眼,心口鈍痛蔓延。

他不知道之後要怎麼告訴沈霽這樣的事?

他生了那樣一副再柔軟不過的性子,怎麼能受得了這樣的事?

良久,元定堯啞聲吩咐道:“這些事,之後不要告訴你弟弟。”

他又轉頭看李福全:“回頭也和你乾兒子交代一聲,等簡王醒了,儘量瞞著他些。”

“……是。”二人齊齊應下。

就在此時,暖閣的門開了。

蘇應淮快步從裡面走出來,面色灰敗憔悴,眼下青黑濃重,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他走到元定堯面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還沒出口,眼眶就先紅了。

元定堯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殿下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了。”蘇應淮的聲音極輕極緩,可聽在門外三人耳朵裡,卻又那麼沉重,“可是……”

“您知道的,殿下這些年的身子,本來就千瘡百孔。心疾、喘症,哪一樣發作起來都是要命的,更別說還有胃疾。臣日日調理,也不過是勉力維持,讓他少受些罪。可此番……”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才又接著說道,“殿下此番損耗太大了。他用了臣之前意外製出來的“紫金回陽丹”,心肺俱損,氣血兩虧,整個人元氣幾乎要耗盡了。”

“更要命的是,他不知怎的,心力崩鬱,臣用了最好的藥,也只能先把人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至於什麼時候能醒,後續能不能再養回來……”

蘇應淮說到這裡,緩緩搖了搖頭。

元定堯看著他眉宇間沉重無奈的神色,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他昏迷之前……將這次的事歸咎到自己身上了,他覺得是他害死了這些人。”

蘇應淮聞言,一時沒忍住心中洶湧難耐的情緒,顫抖哽咽道:“這孩子……怎麼會這麼想……”

元定堯沒有看他,只是淡淡開口道:“他就是這樣的人。不然我們這些人,船上那八個侍衛,根本活不下來的。”

“不管怎麼樣,你盡力救他。需要什麼藥材,朕讓人去調。朕相信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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