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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臣遵旨。”蘇應淮應了一聲,又推門進去了。
元定堯正要跟著進去,忽然想起來什麼,轉過身對著沈鈺,聲音沉了下來:“去傳令,讓戶部準備賑災,安排蘇州府開倉放糧,登記災民。所有被淹的田地,今年的賦稅全免。”
“各地若有趁火打劫、哄抬糧價、剋扣賑糧者,一律殺無赦。具體事宜由你全權督辦,朕暫時分不出心思。”
沈鈺跪在地上,聽完這一連串的旨意,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也很擔心沈霽,他也想留在這裡,可是……
總要有人做事的。
沈鈺將湧上來的那口酸澀嚥了回去,垂下眼,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磚上。“臣遵旨。”
元定堯卻沒看他。
他只是轉過頭,對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自言自語道:“他救了這麼多人……老天爺總不能……把他收走吧……”
沒人能回答他。
只有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燈籠輕輕晃了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自覺一切已經安排妥當,元定堯再度走到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卻遲遲沒有推門進去。
李福全還跪在一旁,猶豫了半晌,終於壯著膽子開了口:“陛下……奴才叫個太醫也給您瞧瞧?您今個兒在水裡走了那麼久,指不定身上落下了病根……”
元定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必了。”
李福全沒有依他,反而繼續勸道:“陛下,蘇先生剛說了,殿下一時半會怕是醒不過來。殿下病著,您更得照顧好自己啊,您要是身子垮了,往後誰能護著殿下?”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元定堯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他的肩微微顫了一下,沉默良久,還是鬆了口。
“……晚些吧。等他們那邊空下來再說。”
“那奴才先讓人抬些熱水去隔壁房裡,您洗洗換身衣裳,渾身清爽些再進去見殿下?”
“好。”
李福全起身的時候,藉著廊下的燈籠光,瞧見元定堯的裡衣上,除了泥漬還有大片暗沉刺眼的血跡。
他甚至有些不敢想那些血是誰的。
那樣清瘦的一個人怎麼能吐出這麼多的血……
暖閣的門依然緊閉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火,忽明忽暗,像那個人懸在夜色裡的、不肯熄滅的生命之火。
元定堯在門邊站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推門進去。
長廊風聲寂寂,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斑駁的燈影將他孤冷挺拔的身形拉得長長的,落滿冰冷的青磚。
一夜漫長。
第178章 睡美人小沈
沈霽昏迷了很多天。
這些天裡,暖閣的門幾乎沒有徹底關上過。
蘇應淮帶著兩個太醫日夜輪守,藥爐從早到晚不曾熄過,濃苦的藥氣瀰漫在整座行館的每一個角落裡,沉甸甸的,像一層看不見的霧,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每日寅時起身診脈,卯時喂藥,巳時施針,未時換藥,酉時再診,戌時喂第二遍藥,子時再施一次針。
脈案寫滿了厚厚一沓,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每一行都記錄著脈象在這幾日裡微乎其微的變化。
蘇應淮這次大膽用了大劑量的回陽救逆之方,參附湯合生脈飲,一天兩劑,濃煎灌服。
沈霽昏睡中咽不下去,他便讓人用細軟的棉布蘸了藥汁,一點一點地擠進他的嘴角,一杓藥要喂上小半個時辰,喂進去的還不及灑在枕上的多。
每次喂完藥,蘇應淮都要在榻邊坐一會兒,看著沈霽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心裡默默盤算著藥效、劑量、脈象的變化,
讓人欣慰的是,沈霽的脈象有在一天一天地好轉。
但是人,遲遲沒有醒。
蘇應淮心裡著急,只能日日對著脈案反覆翻看,眉頭緊鎖,心底焦灼難安。
明明脈象在逐漸好轉,身子也在逐漸恢復,可人為什麼就是不醒呢?
元定堯就站在他身後,見他放下脈案,低聲問道:“如何?”
蘇應淮沉吟片刻,斟酌著開口:“殿下的脈象,確實在好轉。從醫理上說,這樣的恢復速度……不算慢。臣甚至覺得,可能是殿下年輕,底子雖弱,但這些年養得精細,元氣恢復起來比臣預想的要快一些。”
元定堯眸光沉沉,落在榻上那張慘淡無血色的面容上,靜靜等著他未說完的話。
果然,蘇應淮話鋒一轉,語聲驟然壓低:
“可是,殿下脈象在好轉,人卻遲遲不醒。臣行醫數十年,見過一些這樣的病人,他們或是心有掛礙,或是鬱結難解,或是……”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或是他自己不願意醒。”
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落下,暖閣裡的空氣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元定堯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默然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沈霽露在外面的手。
那隻手還是那麼柔軟冰涼,只是指尖有了一點若有若無的溫熱。
手上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暗紅色的痂皮覆蓋在掌心、指腹、每一寸曾經磨破的皮膚上,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元定堯的拇指輕輕摩挲著那些痂痕,動作輕柔至極,良久,他低聲開口:
“什麼叫……他自己不願意醒。”
蘇應淮說不出口,只是沉默地低頭收拾著銀針,將用過的針一根根擦拭乾淨,放回針包裡。
從那天起,元定堯幾乎沒再離開過暖閣。
白天的時候,他就坐在榻邊,批摺子、看奏報、處理事務。
各地送來的急報在案頭堆成了小山,他一封封地看,一條條地批,硃筆落在紙上,字跡遒勁有力,和從前在紫宸殿和御書房裡一模一樣。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每隔片刻就要從奏報上移開,落在沈霽臉上,停留幾息,確認他還好好的,再低下頭繼續批閱文書。
有時候他批著批著動作也會不自覺地停下來,硃筆懸在半空中,筆尖的硃砂凝成一滴,遲遲落不下去。
李福全站在一旁,看見他這樣,不敢出聲,只是默默地將涼了的茶換掉,將燭火撥亮些。
沈鈺每日也會來一趟。
有時候元定堯在批摺子,有時候蘇應淮在施針,他也不打擾他們,只是默默地看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李良輔和李福全輪流守在門口,一個白天,一個夜裡,從沒斷過。
所有人的心都掛在沈霽身上,可他就是不肯醒。
蘇應淮說,他病的不只是身體,還有心。
不知道哪天下午,李良輔在給沈霽擦臉的時候,指尖驟然一頓。
那人蒼白憔悴的眼角,悄然沁出一滴清淚。
淚液極輕極淡,緩緩順著瘦削凹陷的顴骨慢慢滑落,像清晨花瓣上凝出的露珠,無聲無息的墜落。
他面容還是那麼平靜無波,長睫安然垂落,唿吸淺緩微弱,瞧不出半分悲慼痛楚。
可那滴淚就是那麼安靜地、固執地滲了出來。
李良輔心尖一顫,嘴唇哆嗦了兩下,默不作聲地用帕子去擦。
可那眼淚卻像是擦不幹似的,剛擦掉一滴,又滲出一滴,順著那道淚痕一路往下淌,沒入鬢髮之間,洇開一小片溼潤的痕跡。
下一瞬,原本平穩的人驟然生變。
眉心驟然蹙起,蒼白的臉上迅速覆上一層死寂般的青灰,唇瓣泛出駭人的烏紫。
原本淺緩的唿吸瞬間紊亂急促,喉間溢位細碎斷續的哮鳴,脆弱得彷彿下一秒便會吸不上氣。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起來,攥住了身下的被褥,攥得指節泛白,骨鋒嶙峋,骨節像是要從皮膚底下戳出來。
“陛下!蘇先生!”
李良輔驚慌出聲,他的聲音尖得變了調,手裡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整個人跪在榻邊,想去握沈霽的手,又怕自己手太重弄疼了他,就那麼僵在那裡,手足無措,眼淚先一步湧了出來。
“霽兒!”
元定堯先一步撲到榻邊,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心貼上去的那一刻,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霽的脈搏在他掌心裡狂亂無序地跳著,時快時慢,若有似無,像一隻奄奄一息的瀕死雀鳥,在方寸的牢籠之間絕望掙扎。
蘇應淮緊隨其後,一把將沈霽的手腕奪過來,指尖搭上他的腕脈。
脈象有些亂了,心脈很弱,心氣也不足。
他慌忙掏出銀針就要下針,針紮下去的時候,沈霽的身體勐地顫了一下。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微弱的低唿。
元定堯將耳朵湊到他唇邊,隱隱約約聽見了一個“不”字。
蘇應淮捻著針,等那陣紊亂的脈象慢慢平復下來,才長長地唿出一口氣。望著沈霽眼角殘留的淚痕,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他這是……鬱結攻心了,儘快把人叫醒吧,否則長此以往,心神耗竭,身子只會越來越糟。”
這天之後,沈霽時不時就會這樣無聲地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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