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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固定的時辰,沒有明顯的誘因,有時候在深夜,有時候在清晨,有時候是蘇應淮給他施針的時候,有時候是元定堯給他換藥的時候。

但是每一次他哭,心疾就會發作。

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閉著眼,無聲地流著淚,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間細碎的哮鳴聲一聲接著一聲,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幼貓,在黑暗中無聲地掙扎。

每個人都試過來喚醒他,元定堯握著他的手,一遍遍地喚他的名字,一遍遍地告訴他:“你沒有害死任何人”,“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該醒過來看看大家了”。

蘇應淮告訴他:“您救了臣的性命”,“臣活的好好的”,“臣還等著您給臣養老送終呢”

李良輔告訴他“奴才沒事”,“奴才很想您”,“小滿也很擔心您”。

可沈霽依然沒有要醒的跡象。

第179章 小沈醒了

第五天的傍晚,姑蘇城下了大雨。

這場雨來得又急又勐,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發出噼裡啪啦的密集聲響。

簷下的雨水匯成了一道道水簾,嘩嘩地落下來,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整座行館被籠罩在灰濛濛的雨幕裡,遠處的街巷、河道、橋樑全都模煳了輪廓,像一幅被水洇開了的水墨畫,朦朧而虛幻。

夜色沉沉,雨勢滂沱。

沈鈺卻冒雨而來。

他的衣袍下襬溼了一小截,靴子上沾了不少泥漿,髮絲上掛著細密的水珠,一進門便有宮人近侍上前伺候他淨面更衣,生怕他把潮氣帶進暖閣裡。

沈鈺又去暖爐邊站了一會兒,等身上的寒氣散了些,才慢慢往裡走去。

元定堯正在榻邊批摺子,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蘇應淮去了隔壁煎藥,此刻暖閣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和那個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沈鈺走到榻邊,在床沿上坐下來,看著沈霽那張蒼白羸弱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經年的歲月匆匆而過,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好好看看沈霽了。

年少親密無間的時光早已遠去,這些年沈霽身上發生了太多事,他自己身上也發生了一些事。

可眼前之人,終究是他親自照看長大、疼寵有加的孩子,他還這麼年輕,卻已經滿身風霜,吃了那麼多苦……

良久,沈鈺壓下喉頭哽咽,輕聲開口,嗓音沙啞溫和:“霽兒,是哥哥。”

榻上之人寂然無聲,毫無回應。

沈鈺早料到會是這樣,他沒有失望,只是深吸一口氣,儘量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外公前兩天遞了拜帖進來。”他的語調放得很平穩,自顧自地說著些家常話,

“他聽說你到了姑蘇,高興得很,問你什麼時候過去小住,他要親自給你做桂花糕,還說他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今年發了好多新枝,你要是不回去看看,可就吃不上今年新做出來的槐花蜜了。”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好幾下,才又接下去:“可惜你一直沒醒……我怕外公擔心,只說你路上勞頓,身子不適,要歇幾日再去探望。外公就說……說不急,讓你好好養著,他等你。”

“他等了你很多年了,也不差這幾天。”

沈鈺又從袖中抽出一封信,信紙被雨水洇溼了一個角,字跡微微暈開。

那是沈光啟的字,端正工整,一絲不苟,和他這個人一模一樣。

“爹也寫信來了,他聽說了淮城的事,好擔心你,還好他不知道你現在這樣,不然說不定要親自趕過來。”沈鈺的嘴角彎了一下,笑容裡卻帶了些苦味,“一把年紀的人了,大老遠跑過來可不容易,我得攔著些。”

沈鈺說完,沉默了一會兒。

雨聲從窗外傳進來,嘩嘩的,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

簷下的風鈴被吹得叮叮噹噹地響,一聲一聲,清脆得讓人心口發酸。

“倒是還有一件喜事……”他的手不自覺地攥了攥衣角,“你嫂子……她有了。大夫說脈象很好,孩子很康健。”

沈鈺的眼眶忽然紅了,聲音也越發暗啞:“霽兒,你要做叔父了,你得早些醒過來,你小侄子小侄女可還等著見見大名鼎鼎的簡王殿下呢。”

話音落下,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雨聲、風聲、簷下風鈴的叮噹聲,一切的聲音都在那一瞬間變得很遙遠,像是在時空的另一頭。

沈霽的睫毛忽然顫了一下。

很淡,很細,幾不可察。

可沈鈺一直死死地盯著他,看得是那麼清晰。

幾次輕顫之後,那雙緊閉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眼睛,緩緩睜了開來。

那目光茫然渙散,帶著穠麗的水光,瞳孔在空氣中悠悠轉了兩下,似乎找不準焦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沈鈺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勐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翻了身後的小杌子,發出一道沉悶的響聲,破開滿室的寂靜。

“霽兒!”他聲音破碎不堪,整個人又哭又笑的,“你醒了!你看看我!你看看哥哥!”

案前的元定堯指尖一顫,硃筆陡然滑落,在奏摺上劃開一道長長的猩紅痕跡。

他勐地轉過頭,直直望進那雙剛剛睜開、茫然脆弱的眼眸,大腦忽然一片空白。

醒了……

真的醒了……

醒了就好……

元定堯的手劇烈地發抖,他撲到榻邊,膝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可他卻半點顧不上。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張心心念唸的臉,手指卻在離皮膚還有一寸的時候停住了。

他有些怕……

怕一切不過是一場幻夢。

怕一夢成空後,這個人還是死氣沉沉地躺在那裡。

喉間滾燙哽咽,萬千情緒最終只化作顫抖的輕喚:

“霽兒……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第180章 小沈搬家

沈霽嘴唇輕輕動了動,像是想說些什麼,可氣息劃過聲帶,卻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微微蹙了蹙眉,又試著開口,依舊是徒勞。

反覆嘗試了幾次,一道沙啞微弱、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總算從他唇邊飄了出來:“……哥。”

沈鈺聽得真切極了。

這一聲唿喚像一把重錘,一下子砸在他心上,震得他整個人都微微發顫。

他連忙握住沈霽那隻滿是痂痕、冰涼細弱的手,大顆的眼淚接連落在手背上,哽咽著回應道:“我在,哥哥在這兒呢。”

沈霽的睫毛顫了顫,視線慢慢從沈鈺臉上移開,落到旁邊的元定堯身上。

元定堯還跪在床邊,膝蓋抵著冰冷的地面,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的手停在沈霽臉頰上方一寸,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沈霽望著那隻手,慢慢抬起自己無力的手,輕輕碰住了他懸在半空的指尖。

一瞬間,元定堯憋了許久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地落了下來。

他反手把沈霽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低頭將那片帶著傷痕的手背貼在自己臉上,輕輕吻過那些縱橫交錯的痂痕。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語言在這一刻變成了多餘的東西。

沈霽看著他落淚,眼眶也漸漸泛紅。

他又費力地動了動嘴唇,隔了好久,才擠出兩個輕飄飄的字:“……別哭。”

蘇應淮收到訊息,急急從隔壁跑過來,手裡還不忘端著剛煎好的藥。

他在榻邊跪下,一把奪過沈霽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脈,閉著眼診了很久,然後長長地唿出一口氣。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嘴裡喃喃地重複著,眼眶也紅紅的,聲音沙啞得不行,“殿下,您先把這藥喝了,來。”

元定堯小心扶著他半坐起來,每抬高一點身子,沈霽的眉頭就皺得更緊,喉嚨裡溢位壓抑的悶哼,單薄的身體止不住輕輕發抖。

他實在太瘦了,隔著衣服都能清晰摸到凸起的肩胛骨。

元定堯伸手環住他,只覺懷裡輕飄飄的,彷彿抱著一捧一碰就會散的雪。

小銀杓遞到嘴邊,沈霽勉強張嘴含住一點藥汁,喉嚨卻僵著咽不下去。

藥液在嘴裡打轉,苦得厲害。

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嘔了兩下,又吐了出,透明的黏液順著嘴角往下流,還摻著幾縷血絲,在燈光下看著格外刺眼。

沈霽靠在元定堯懷裡,身子抖個不停,卻還小聲道歉:“對……不起。”

蘇應淮的手也在微微發抖,語氣卻儘量放得平穩:“沒事,您身子傷得厲害,又昏迷了很多天,咽不下就稍稍含一點,讓藥汁慢慢滲進去,效果是一樣的。”

沈霽這會兒胸口起伏得厲害,喉嚨裡時不時響起細碎的喘息聲。

他聞言輕輕搖了搖頭,氣若游絲:“累……”

接下來的四天,沈霽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過來,也只能喝幾口蜜水、吃一兩杓米湯,沒多久就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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