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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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應淮一天要給他診三次脈,每次把完脈,都會對著脈按看上許久。
脈象一直在逐漸好轉,可沈霽的精神始終不怎麼好。
元定堯有試著跟他說話,他剛醒了沒幾天,身上也不太有力氣,就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嘴角彎一彎,露出一點極柔軟的笑意。
但更多的時候,沈霽只是安靜地躺著,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具極為精緻卻沒有靈魂的人偶。
小滿每天上午都會跑進來,把下巴擱在床沿上,一個勁兒地用溼潤的鼻子去蹭沈霽垂在床邊的手。
它被訓練得實在是好極了,又乖巧又粘人,還格外的有分寸。
沈霽被它的熱情弄得沒辦法,只好在它油光水亮的皮毛上慢慢揉了兩下,然後才閉上眼,沉沉地睡過去。
又過了幾天,姑蘇城終於放了晴。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屋裡,落在沈霽臉上,給他蒼白如玉的膚色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光。
他難得地醒了半個時辰,元定堯哄著他喝了小半碗粥,又餵了藥。
蘇應淮按例診完脈正要離開,元定堯忽然攔住他,開口問道:“霽兒總這樣懨懨的也不行,你說把他送到他外公那邊養病,會不會好一些?”
蘇應淮手上的動作一頓,想了想,又仔細將沈霽的腕脈又摸了一遍,沉吟良久,才緩緩說道:“殿下的身子,目前還不太能經得起車馬勞頓。不過……行館人來人往的,確實不利於靜養。”
“若是搬去柳府能讓他心情好一點,臣覺得可以冒險一試。只是路上要格外小心,不能顛簸,不能吹風,不能受涼,半點馬虎不得。”
元定堯點了點頭,立即著手安排。
沈鈺親自去柳府送的信,柳明堂聽說沈霽打算搬過來住一段時間,當即要親自來接人,結果被沈鈺攔住了。
他說得極其委婉:“霽兒身子弱,路上怕折騰,還是我們送過去穩妥些。您讓人收拾一個清淨開闊些的院子,安排些外頭的粗使丫鬟就行。”
第181章 小沈搬家2
第二天,天還沒亮,行館裡就開始忙了。
元定堯親自將沈霽從榻上抱起來,這會兒本是他睡得最沉的時候,忽然被人從溫暖的被窩裡撈出來。
沈霽不自覺地蹙了蹙眉,嘴裡含煳地咕噥了一聲什麼,軟糯的鼻音在清晨的霧氣裡化開,像一隻被擾了清夢的幼貓。
馬車停在外頭,車廂裡已經鋪好了厚絨毯,四角擱了暖爐,座椅改成了可以躺臥的軟榻,所有稜角都用棉布仔細包裹過。
元定堯將他抱出房門的時候,晨風帶著水汽拂過來,涼絲絲的,沈霽被那陣涼意激得微微瑟縮了一下,睫毛顫了顫,撐開一條縫,
“嗯……怎麼了……”
元定堯低頭看他,目光落在那張蒼白的小臉上,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他低下頭,在沈霽微涼的眉心輕輕落下一個吻:“沒事,是我,別怕,再睡一會兒,嗯?”
馬車走得極慢,比普通人步行快不了多少。元定堯坐在車廂裡,一隻手攬著沈霽,另一隻手握著他冰涼的手指,指尖輕輕來回摩挲著。
沈霽閉著眼,唿吸又淺又緩,腦袋歪靠在元定堯肩上,散落的髮絲遮住了大半張臉。
柳府的後門口,柳明堂站在那裡,已經等了很久了。
老人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錦緞長袍,鬚髮皆白,嵴背卻挺得筆直。
馬車停下的瞬間,柳明堂下意識往前挪了兩步,又強行停下腳步,靜靜站在原地等著。
他看見一個身形修長,眉目英挺的年輕人先從車裡出來,然後轉身,小心翼翼地將一個被狐裘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從車裡抱了出來。
沈霽的臉露在外面,蒼白,瘦削,顴骨高高地凸出來。
那些本該飽滿的、帶著青年意氣的弧度,此刻一點都看不到,只留下一種讓人心驚的清減。
他閉著眼,睫毛安靜地垂著,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陰影。
柳明堂快步走上前,低頭看著那個瘦得只有一點點大的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進屋。”他的聲音沙啞極了,“快進屋,別吹著風。”
元定堯抱著沈霽,跟著柳明堂穿過垂花門,走過一條青磚甬道,繞過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又經過一道月洞門,進了一處獨立的小院。
此處名為“聽竹軒”,院子不大,種著幾竿修竹,牆角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遮住了大半的陽光。
院門一關,便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
元定堯將沈霽輕輕放在榻上,抽回手臂,將他臉上幾縷散落的青絲攏到一邊,又將被角仔細掖好。
沈霽在他抽手的時候微微蹙了蹙眉,喉間逸出一聲不情願的呢喃,然後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元定堯看著他那副無意識的嬌矜模樣,心裡忽然放鬆了一些。
他將人安頓好,這才抽出空和一旁的柳明堂打了個招唿。
“你是……”
元定堯沉默了一瞬,一時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自我介紹,猶豫片刻,他偏過頭,聲音低沉地答道:“您就當我是霽兒的兄長好了。”
柳明堂可是白手起家,做了一輩子生意的人,哪兒能看不出他一身的氣度不凡。
再聯想到二人來時坐的馬車,以及此刻院子裡忙不迭收拾東西的李福全等人,心裡也有了些猜測。
但他也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略交代了幾句便先行離開了。
沈霽下午醒來的時候,看著陌生的房間,隨口問了一句:“我們這是在哪裡?”
“在你外公家。”
他的睫毛不自覺顫了顫,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怎麼搬到……這裡來了?”
“我想著你這些日子心情總不是很好,行館裡人多嘈雜,也不方便你養病,換個環境說不定對你身子能好些。”
沈霽沉默片刻,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你道什麼歉?”元定堯沒應他,只是放緩語氣,“別胡思亂想,我只是希望你能開心一點。你外公也一直惦記著你,原先就說要過來住的,現在不過是早一些罷了。”
“那……我換個名字吧……說本名……不太方便……”
元定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霽現在的身份太敏感了,若讓人知道他在柳府養病,不知會引來多少麻煩。
他點了點頭,輕聲問道:“你想叫什麼?”
沈霽想了一下,慢慢開口道:“叫柳知退吧……我父親從前……本想給我取這個為字的……”
元定堯沉默了一瞬,委婉開口道:“這兩個字,用作名字,是不是不太好?”
知退,知進退,懂收斂,明世事,惜自身。
他不喜歡這兩個字,也不想這兩個字和沈霽搭上關係。
沈霽抬眸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堅持:“那您給我取一個?”
元定堯沉吟片刻,緩緩開口:“珺璟如曄,雯華若錦,叫柳璟吧,這個字像你些。”
柳璟。
這個名字就這樣定了下來。
柳明堂對外只說,是自己遠房侄孫,家中遭了變故,來姑蘇投親養病。
於是簡王殿下消失了,柳府多了位體弱的“璟少爺”。
璟少爺身子不好的事,很快傳遍了整個柳府。
這位新來的堂少爺不常出房門,只有偶爾天氣好的時候,會被人用輪椅推到院子裡曬曬太陽。
他臉色總是蒼白的,唇上也沒什麼血色,人又瘦,坐在輪椅裡的時候,整個人陷在狐裘和薄毯之間,瞧著實在虛弱單薄極了。
可偏偏他眉眼又生得極好。
哪怕病容憔悴,那副骨相卻像是被上天一點點捏出來的似的,眉如遠山,清雋疏朗,又帶著幾分煙雨朦朧的柔意。
臉頰上雖然沒什麼肉,顴骨微微凸起,可那輪廓反而愈發分明,帶著幾分歲月雕琢後的沉靜貴氣。
柳府的丫鬟僕婦們私下裡議論,說這位璟少爺生得實在好看,可惜身子太過孱弱,也不知道是得了什麼病,總瞧著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
有個在大夫人身邊伺候了多年的嬤嬤說,那孩子一看就是心氣高、身子薄,到現在都沒能起身去給老爺子請個安……也就是老爺子心善重感情,換了別人,哪能這麼什麼都不在乎的養著。
這話偶然傳到了元定堯耳朵裡,他聽完之後倒是沒說什麼,只是回到房裡,看著沈霽好不容易養回來的那點臉頰肉,忍不住對著戳了一下。
“你再不好點,人家還不知道怎麼說你呢?”
在柳府養病的日子漫長而單調。
沈霽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幾件:喝藥、吃飯、睡覺、曬太陽。
藥一天要喝三碗,濃黑苦澀,蘇應淮往裡面加了不少好東西,血參、鹿茸、黃芪、當歸,都是補氣養血的聖品。
只是沈霽每次喝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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