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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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胃早些年就不大好,之前在河上漂的那三天更是傷得厲害,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又一口氣昏迷了這麼多天,腸胃一下子變得格外脆弱敏感,稍稍受一點刺激便酸脹絞痛得厲害。
第182章 小沈養病
每次喝藥時,元定堯將他半扶起來靠在軟枕上,一杓湯藥送到唇邊,他也只能小口抿一點。
藥液滑入腹中,轉瞬就泛起一陣陣生疼的墜感,眉心不由覺的擰起,額角慢慢沁出一層薄汗。
往往小半碗藥還沒喝完,胃裡的悶脹感先湧了上來,喉嚨一陣陣發緊發酸,忍不住側頭乾嘔。
大多時候吐不出實物,只有酸水伴著零星血絲順著嘴角淌下,沾溼手邊帕子。
幾番折騰下來,原本就無力的身子直往下栽,臉色比服藥之前還要白上幾分。
蘇應淮試過分次少量喂服,把一碗藥拆成四五次隔開半個時辰慢慢喝,可厚重滋補的藥材藥性偏厚重,堆積在胃裡依舊難以運化。
元定堯看得心疼,只能提著一顆心儘可能抽時間陪著,喂完將人攬在懷裡,掌心覆在他胃脘處仔細揉上許久。
沈霽的胃總是涼的,薄薄一層皮肉下面,似乎什麼都能硌到。
揉得久了,那層冰涼的僵硬才能慢慢化開一點。
他現在的身體底子實在太差了。
心脈極弱,肺氣不足,稍一動作便喘不上氣,連翻個身都能聽見心跳擂鼓似的震。
夜裡時常咳醒,咳起來沒完沒了,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最後只剩無聲的抽搐。
腿上的傷更是不用說,別說親自下地走路,便是陰天下雨都能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柳明堂有時候得空,會來屋子裡看看他。
老人家就坐在榻邊,一點也不見外地給沈霽剝烤好的橘子。
他一瓣一瓣地仔細掰開,將橙黃色的果肉遞到沈霽嘴邊。
沈霽不好意思讓他擔心,便乖順地張嘴含住,小口小口地慢慢嚼著。
柳明堂就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溫和極了。
“好不好吃?”他問。
沈霽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好吃的。”
柳明堂便又剝下一瓣,遞過去。
他其實並不清楚沈霽究竟經歷了什麼,但他看得出來,這孩子如今身體糟糕的嚇人,明明已經是名揚天下的天家貴胄,一天天的卻連飯都吃不下去。
可人不吃東西怎麼能行呢?
這些日子,他也看出來元定堯和沈霽的關係不太對勁,只是礙於元定堯的身份,不好多說什麼,但心裡一直默默埋怨著遠在京城的沈光啟。
好好的孩子怎麼就被他養成這樣?
……
沒錯,所有人就這樣起承轉合怪沈爹。
……
沈霽在聽竹軒養病的這些日子,李良輔也沒閒著。
他是底層小太監出身,稍大了些才認了李福全做乾爹進了紫宸殿,之後又趕上好時候,機緣巧合跟了沈霽。
這些年他日子過得很是不錯,到哪裡都受人尊敬的很,但從前四處打探訊息的本事倒也沒丟,不過幾天,就將柳府的人員構成打聽了個遍。
柳府坐落在姑蘇城東,坐北朝南,整整六進的大宅子,是柳明堂一輩子打拼下來的家業。
老太爺柳明堂今年七十有二,鬚髮皆白,身子骨卻還硬朗矍鑠,每日清早要先在院子裡打一套拳,然後才去前廳用早飯,接著便是一整日的迎來送往。
他白手起家,做了大半輩子的茶葉生意,從姑蘇城裡一條小街上的鋪面做起,做到如今大半個江南的茶莊都掛著柳家的招牌,是實打實的江南富商。
柳明堂生了兩子一女,兩個兒子便是沈霽的兩個舅舅,當然現在得叫伯父,二人早已已經各自成家。
唯一的女兒,便是沈霽的母親,早年嫁到了沈家,早早便離世了。
大舅舅柳文淵,如今是柳家商號的當家人,中等身材,面容方正,說話不緊不慢,做事卻雷厲風行。
他接手柳家生意不過五六年,便將茶莊從江南開到了京城,還涉足了布匹和瓷器買賣,眼光毒辣,手段圓滑,在姑蘇商界頗有些名望。
沈霽沒見過這位大舅舅幾回,有限的幾次見面裡,柳文淵總是客客氣氣的,說話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毛病。
只是看他的眼神裡,除了關切,還帶了點幾分權衡打量,像是一個精明的商人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
沈霽私下跟元定堯提了一嘴,元定堯沒說什麼,只讓他多留個心眼,不喜歡就不要接觸了。
柳文淵膝下有兩子一女。
大少爺柳昭遠,今年二十有四,已是成了家的人,在柳家商號裡幫父親打理事務,為人沉穩,做事妥帖,是柳文淵著力培養的接班人。
二少爺柳昭明,只比他兄長小了三歲,性子卻截然不同。
他還在書院讀書,早出晚歸的,一年裡有大半時間不在家中,沈霽來了這些天,只聽說他的名頭,連面都沒見著。
據丫鬟們私下裡議論,這位二少爺性子跳脫,不愛讀書,偏愛舞槍弄棒,在書院裡成績也一般,沒少把老太爺氣得頭疼。
三小姐柳昭容,年方十六,是柳文淵的小女兒,生得嬌俏可人,性子卻有些嬌縱。前些天她特意跑來聽竹軒看過一回,帶著丫鬟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被李良輔攔住了。
李良輔好聲好氣地說“璟少爺身子不好,怕過了病氣給小姐”,柳昭容撅了撅嘴,說了句“有什麼了不起的”,便扭身走了。
沈霽隔著窗聽了這話,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樣鮮活直白的孩子氣,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了。
他身邊的人現在都太小心了,說話輕言細語,走路輕手輕腳,連唿吸都怕重了會驚著他。
柳昭容這句沒心沒肺的話,在他聽來並不覺得冒犯,反而挺有意思的。
第183章 柳府人員構成
二舅舅柳文彥則和他大哥性格迥異。
他只在柳家商號掛了個虛職,平日裡不怎麼管事,最愛的是養花、遛鳥、喝茶,活脫脫一個富貴閒人。
他生得白皙,人也和氣,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堆起細細的紋路,看著就像個沒什麼脾氣的好好先生,沈霽對他印象很是不錯。
柳文彥膝下有一子一女,四小姐柳昭寧,年方十四。
和她堂姐不同,柳昭寧是個安靜得出奇的小姑娘,性子文靜內斂,說話輕聲細語,走起路來連裙襬都不怎麼動。
小姑娘平日裡喜歡關在房裡讀書繡花,很少出門,這一點倒是和沈霽差不多。
至於五少爺柳昭安,這孩子今年才十二歲,正是貪玩好動,調皮搗蛋的年紀,整日上房揭瓦,把府裡的丫鬟僕婦折騰得夠嗆。
不過沈霽還挺喜歡這孩子的,他是沈霽搬進聽竹軒後,第一位主動登門的客人。
說是客人,其實也不算,小傢伙是某一天自己偷偷翻牆進來的。
聽竹軒的院牆不高,柳昭安踩著牆根下的一塊石頭,手一撐便翻了進來,結果落地的時候沒站穩,一腳踩翻了李良輔放在廊下的一盆藥渣,發出一聲巨響。
李良輔聽到聲音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慌忙從屋裡衝出來,結果只看見一個半大的孩子滿身泥漿地站在院子裡,褲子膝蓋處還破了一個洞,鞋上沾滿了藥渣,一臉心虛又故作鎮定的模樣。
“你是誰?”李良輔板起臉盤問。
柳昭安挺了挺胸,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理直氣壯一些:“我是這家的五少爺,我叫柳昭安。我聽說家裡來了個新堂哥,我就是來看看他長什麼樣。”
李良輔正要出言送客,屋裡卻傳來沈霽的聲音,很輕很慢,帶著一點沙啞:“讓他進來吧。”
柳昭安得意地看了李良輔一眼,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進去。
屋裡瀰漫著一股濃苦的藥氣,沈霽半靠在榻上,身後墊著兩個軟枕,面色蒼白,腕骨凸出,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整個人瘦得像紙做的一樣。
柳昭安站在門口,看著床榻上那個虛弱得嚇人但是又生得極漂亮的哥哥,一瞬間有些後悔自己剛剛翻牆熘進來的衝動。
“進來坐。”沈霽沒說什麼,只是溫聲細語地指了指床邊的矮凳。
柳昭安猶豫了一下,反而走到榻邊,在床沿上坐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沈霽臉上,打量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你怎麼這麼瘦啊?你是不是不愛吃飯?”
沈霽被他問得愣了一下:“吃的,只是吃的不多。”
柳昭安皺著一張小臉,想了半天,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拆開,裡面是兩塊桃花糕。
“這是我藏的點心,給你吃吧。我爺爺說多吃點會長胖,你肯定不怕胖,多吃點。”
沈霽看著那兩塊被壓得有些變形的桃花糕,伸手接過來,輕輕咬了一口。
桃花糕很甜,甜得他有些咽不下去,但他還是慢慢地嚼了一會兒,然後說:“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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