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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昭安當即高興了,咧嘴一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他又在沈霽的榻邊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府裡的閒事——家中他最喜歡二哥,二哥以前會帶著他打彈弓,可惜二哥現在在府學讀書,每天早出晚歸,見不著人;

四姐和他年紀相仿,但是不愛出門,整天關在屋子裡做針線,繡的牡丹花跟真的似的;

三姐倒是經常來找他玩,她喜歡逛街買裙子,月錢每個月都不夠花,老愛騙他的零花錢;

新來的表姐性子怪怪的,總愛找他說話,但每回都問他在學堂讀了什麼書,他煩得很。

沈霽聽他嘰裡咕嚕說了一通,覺得這小孩挺好玩的,忍不住笑了笑。

柳昭安見他笑了,忽然大唿小叫起來:“堂哥,你好好看啊,比……比許家那個姑蘇城第一美人還好看!你要多笑笑,別天天和我大哥一樣板著臉,他那樣看著太嚇人了!”

沈霽見他說得言之鑿鑿,有意逗他:“那我也告訴你大哥一聲,讓他多笑笑?”

柳昭安被他說得一下子臉就垮下來了,拽著他的手,直叫喚:“堂哥,璟哥,求你了,你別告訴大哥啊,他會扣我的零花錢的!”

“怕什麼,我有錢,到時候我補給你。”

柳昭安卻依舊苦著一張臉:“不能不說嗎,大哥真的很嚇人啊。”

沈霽被他弄得忍不住笑了出來,那一刻眉目舒展,如素月分輝,清光映雪,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看得柳昭安一下子直了眼。

一旁的李良輔本來看他忽然沒分寸的撲上去,拽著沈霽的手直晃,還想把人抓回來,見沈霽忽然笑的高興,當即默默退了回去。

走的時候,柳昭安還有些戀戀不捨:“璟哥,你快點好起來,我帶你去城外放風箏,我自己做了一個風箏。”

沈霽點了點頭。

柳昭遠便一熘煙跑了,跑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又折返回來,探進半個腦袋,壓低聲音說:“還有還有,你別告訴別人我來過,我爺爺不讓我們打擾你,也不許我翻牆。”

說完便消失在門後。

李良輔站在門口,看著那孩子的背影,忍不住搖頭笑了笑。

除了這些人,府裡還有一位暫住的表小姐。

表小姐姓薛,單名一個蘅字,是大夫人薛氏的孃家侄女。薛家也是做生意的,在揚州開著幾家綢緞莊,家底殷實,雖比不上柳家,但在當地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

薛蘅是家中獨女,父母疼愛得緊,原定了月前啟程從老家回揚州,誰料船行至半途,淮城河堤垮了,那一帶的河道被官府封了,不許客船通行。

走不了水路,陸路又繞得太遠,進退兩難之下,她只能調轉船頭,來姑蘇投奔自己的姑姑。

薛蘅到柳府,比沈霽早了幾日。

她生得明豔大方,眉眼間有一種大家閨秀不常見的爽利勁兒,說話做事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據府裡的下人私底下議論,這位表小姐可不是個省油的燈,面上笑盈盈的,心裡比誰都清楚,得罪了她,她當時不說,過後總有辦法讓你難受。

這位表小姐實在很會做人,沈霽搬到聽竹軒的第二天就派人送了一支人參並上不少常用的滋補藥材。

東西送到的時候,李良輔開啟匣子看了一眼,那人參鬚根完整,品相很是不錯,少說也值幾十兩銀子。

他拿給蘇應淮瞧了,蘇應淮說確實是好東西,只是沈霽目前陽氣不足,身子虛寒,繼續用血參會好一點,暫時用不上。

沈霽便讓李良輔收起來,記下了這個人情。

第184章 小沈露餡

聽竹軒的日子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過著。

柳昭安隔三差五便會翻牆過來,每次來都帶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竹編的蟈蟈籠,自己做的彈弓,從廚房捎來的蟹粉小籠。

來的次數多了,沈霽索性吩咐李良輔在屋裡擺了一張小案几,讓他把學堂功課帶來,寫完還能拿來給自己看看。

雖然他當年也沒在書院呆幾年,但學問在那一批學子裡都是相當出色的,如今教教小孩兒那是綽綽有餘。

小朋友書讀得一般,字也寫的歪七扭八的,倒是悟性還行,進步也快。

沈霽誇了他一回,他高興得在院子裡翻了三個跟頭,被李良輔追著罵了半條走廊。

柳昭容、柳昭寧和薛蘅三人也曾結伴來過一回。

柳昭容性子急得很,話也多,進了門就說個不停,只是小姑娘說了沒幾句就忍不住問了沈霽的外衫是什麼料子,眼睛亮晶晶的,顯然一眼就看上了。

沈霽有些失笑,當即開口讓李良輔給三人一人包上兩匹顏色鮮亮些的帶走。

柳昭容聽見高興得不行,立刻給沈霽說了一大筐好話。

柳昭寧卻很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了句謝謝堂哥,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沈霽隨口問她平時讀書嗎,卻聽到她說會讀《女訓》和《女誡》。

他沉默了片刻,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說:“那些書不讀也罷。你若想讀,讓二伯父給你找些山水遊記、詩詞話本來讀。”

柳昭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小聲道:“父親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一旁的薛蘅卻忽然開了口,笑吟吟地說:“都可以看嘛,又不耽誤。我平日最愛看些志怪話本,回頭給你送些去,可有意思了。”

沈霽也便沒有再說什麼。

薛蘅說完,卻沒有就此停下,反而轉過來問沈霽:“表哥家中是做什麼的,這樣好的料子,拿來送給我們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適?”

“你認得這是什麼料子?”

“若是我沒看錯,這應該是雲緞吧,應該是江寧那邊的貢品。”

沈霽這下有些錯愕,忽然想起來這姑娘家裡開綢緞莊的,只是沒料到這麼瞭解。

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輕聲開口:“我父親在京中做官,前些日子得陛下器重賞了這些料子,有些顏色不適合我,送給你們正是物盡其用。”

薛面上像是信了,只是臨走時忍不住在屋子裡打量了幾圈。

沈霽看著她的目光從窗邊那隻汝窯的天青釉花瓶上掠過,又飛快掃過案上的麝香徽墨和澄心堂紙,最後落在自己身上蓋的緙絲錦被上,心裡暗叫不好。

等人一走,他慌忙喊李良輔收拾東西,把御用貢品都換下去。

語氣一急,喉嚨就發癢,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喘。

沈霽彎著腰,一手撐著床沿,一手捂著嘴,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咳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翻出來。

李良輔慌忙衝過來給他順氣,掌心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急得眼眶都紅了。

沈霽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喉嚨裡滿是腥甜的味道。

李良輔端了雪梨水過來,一邊喂他喝一邊說:“殿下,咱們這兒,哪有幾樣不是貢品的東西?就算不是貢品,也都是尋常人見不到的好東西。”

“再說了,您的身子,奴才現在隨便出去買些布料做衣裳,您也穿不習慣啊,說不定要起疹子的。”

“咱還是別折騰了,也就一個布料,旁的表姑娘又認不出來。而且人家也就來了這麼一回,後頭說不定就不來了。

可惜好的不靈壞的靈。

沒過多久,薛蘅又一次出現在聽竹軒的門口,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盅。

李良輔攔住了她,笑得客客氣氣的:“表小姐,我們少爺這會兒在午歇,您要不晚些再來?”

薛蘅也不惱,笑著將白瓷盅往前遞了遞:“這是我自己燉的紅棗銀耳羹,擱了冰糖,清淡不膩。等璟表哥醒了,勞煩你熱一熱端給他。我聽姑姑說璟表哥腸胃弱,外頭買的點心太油膩,不如自己燉的養人。”

李良輔接過瓷盅,道了謝。

薛蘅也不多留,施施然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李良輔端著瓷盅進了屋,元定堯正在榻邊給沈霽念話本子,聲音很溫柔。

沈霽半靠在枕上,眉心微微蹙著,一隻手虛虛地搭在胃上,大概又是喝進去的東西沒能好好化開,正在裡面翻攪著隱隱作痛。

“誰?”元定堯頭也沒抬,只問了一個字。

“表小姐薛氏,送了一盅紅棗銀耳羹來。”李良輔的聲音壓得很低,“說是自己燉的,給殿下嚐嚐。”

元定堯的語氣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李良輔一眼。

那目光裡沒什麼情緒,可李良輔卻被看得有些緊張,慌忙繼續說道。

“這些日子,表小姐隔三差五就讓人送些東西來。上回是參湯,上上回是幾樣精細的點心,還有一回送了一本手抄的佛經,說是替殿下祈福用的。”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元定堯的臉色,“她讓下人送過來,奴才也不好拒絕,今個兒還是第一回親自過來,奴才說了殿下在歇晌,表小姐也沒說什麼就走了。”

元定堯伸手揭開那白瓷盅的蓋子,銀耳燉得軟爛,紅棗去了核,湯汁清亮,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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