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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輔每次把東西退回去的時候,心裡都有些發虛。

那些點心、湯羹、花枝,他原封不動地退回去,薛蘅也不追問,只是笑笑,說“那下次我再做些別的”。

她越是這樣,李良輔越是覺得這位表小姐不好對付。

尋常姑娘被拒絕個一兩次,早就羞了、惱了、不再來了。

她不。

她被拒絕了十幾次,還是笑盈盈的,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

李良輔找機會把這事跟元定堯說了。

結果元定堯聽完,頭也沒抬,只說了兩個字:“隨她。”

轉折發生在一個午後。

薛蘅這回沒有獨自前來。

她跟在柳昭容和柳昭寧身旁,三人說說笑笑的沿著迴廊走來。

李良輔還沒來得及開口阻攔,性子跳脫的柳昭容已經快步湊上來,聲音清脆:“我們是來給璟堂哥道謝的!上回堂哥送的料子,我做了兩身新衣裳,可好看了,特地穿來給他瞧瞧!”

柳昭寧跟在後頭,手裡捧著一個錦盒,微微低著頭,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薛蘅則走在最後,手裡什麼也沒拿,只是笑盈盈地看著李良輔。

李良輔一時有些為難。

他攔薛蘅一人也就罷了,總不能把前來道謝的兩位柳家小姐一併擋在門外。

名義上他們可是來柳家借宿的,這麼做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李良輔猶豫了片刻,側身讓開了路。

沈霽難得醒著,正靠在榻上和元定堯說著閒話,聽見柳昭容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有些意外,當即抬眸看了元定堯一眼。

元定堯無奈,起身去了裡間。

柳昭容第一個衝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料子柔軟光澤,裙襬上繡著幾朵蓮花,襯得她整個人鮮亮得像春天裡剛冒出來的嫩芽。

她進門就在沈霽面前轉了一圈,裙襬飛揚,像花一樣。

“堂哥你看!這是用你送的料子做的!好不好看?”

沈霽靠在枕上,看著眼前這個鮮活亮眼的年輕姑娘,嘴角彎起一點笑意:“很好看。”

柳昭容聽完,又高高興興地轉了一圈,然後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柳昭寧跟在她後面進來,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也是沈霽送的那批料子做的,只是她這件的花紋更素雅些,領口繡著幾株蘭草,襯得她整個人溫溫柔柔的。

她走到床邊,將手裡的錦盒遞過來,聲音細細軟軟的:“堂哥,這是我繡的帕子,你若是不嫌棄……平時可以用用。”

沈霽開啟錦盒,裡面是三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素白的絹面上繡著叢叢青竹,竹葉疏疏朗朗,針腳細密勻淨,看得出是很用了一番心思。

他將錦盒遞給李良輔,輕聲道了句謝:“謝謝四堂妹,我很喜歡。”

柳昭寧的臉頰微微紅了一下,垂下眼,退到一旁坐下了。

薛蘅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光澤內斂,剪裁合體,將她纖細的腰身襯得恰到好處。

烏黑的青絲挽了一個隨雲髻,髻上斜斜地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的簪子,襯得她看起來溫婉又素淨。

薛蘅進門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喚了一聲“表哥”,然後就在柳昭容旁邊的椅子上端正地坐下來,目光溫順地垂落在茶盞邊緣,整個人顯得安靜極了。

三個人坐了約莫小半個時辰。

柳昭容說了些府裡的閒事,柳昭寧偶爾插一兩句,薛蘅坐在一旁聽著,偶爾點頭微笑,附和兩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霽午後精神略有些差,聽了一會兒便有些累了,臉上也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倦意。

柳昭容難得極有眼色,主動出聲告辭。

“堂哥你好好養著,我們改日再來看你。”

柳昭寧和薛蘅也跟著起身,行了個禮就要往外走。

沈霽卻忽然開口:“薛表妹留步,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

柳昭容有些好奇,腳步不自覺頓了一下,偷偷回頭打量著二人。

柳昭寧拉了拉她的袖子,兩人便先出去了。

李良輔站在床邊,猶豫了一下,也退了出去,只將門大開著。

第187章 真實的薛姑娘

屋子裡安靜下來。

沈霽指了指榻邊的小杌子,目光極溫和地落在薛蘅臉上。

“坐吧。”

薛蘅只得重新坐下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只是臉上的笑容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沈霽沒有繞彎子。

他的聲音依舊很溫和,甚至因為氣虛體弱顯得有些綿軟,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薛姑娘,你隔三差五就往我這裡送東西,我拒了這麼多次,你也不放棄。今日又帶著她們兩個進來——”

沈霽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難得的帶上了幾分銳利。

“你到底是想要什麼呢?”

薛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表哥說笑了,我就是——”

“男女授受不親。”沈霽打斷了她,“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這樣頻繁地往一個外男的院子裡跑,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你不是不懂這個道理的人。”

薛蘅被他說得沉默了。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顫了顫,像是在做一場激烈的心理鬥爭。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片刻之後,薛蘅忽然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第一次沒有了平時那種恰到好處、滴水不漏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鮮活的、甚至有些孤注一擲的認真。

“表哥,我喜歡你。我想嫁給你。”

沈霽怔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她是為了攀附權貴,想過她是為了打探訊息,甚至想過她是有心之人派來的探子。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姑娘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他的目光定在薛蘅臉上,嘴唇微微張了張,想要說點什麼。

可那口氣還沒提到喉嚨口,胸口便像是被人勐地攥住了一樣。

驟然襲來的窒息感順著氣管往上竄,沈霽下意識抬手死死按住心口,指尖陷進單薄的衣襟,嵴背不受控地弓起,整個人順著軟枕往下滑了半截。

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出病態的青白色,薄薄的唇瓣憋得有些發紫,額角密密麻麻地滲出了冷汗。

他有些費力偏過頭,小口小口地喘著粗氣,身子在枕上劇烈地顫抖。

守在門口的李良輔聽見不對勁的喘息聲,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榻邊,一把扶住沈霽搖搖欲墜的身子,另一隻手慌忙去拍他的背:“殿下!殿下您怎麼了——”

話說到一半,他勐地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將話又收了回去。

他一邊替沈霽順著氣,一邊用眼角餘光掃了薛蘅一眼。

薛蘅坐在那裡,也不知聽清了沒有,臉色有些發白,像是被嚇到了,可她的眼睛始終沒有從沈霽身上移開。

沈霽喘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李良輔端了蜜水來,他接過來喝了兩口,隨後擺了擺手,示意李良輔退下。

李良輔看了看他的臉色,略有些猶豫,但到底還是退了出去,只是人沒有走遠,就站在門簾後面。

沈霽靠在軟枕上歇了好一會兒,才再度睜開眼看向薛蘅。

“薛姑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且不說咱們就見過三次——”

薛蘅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沈霽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你也瞧見了,我這樣的身子。”他抬了抬那隻細瘦蒼白、青筋隱現的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你嫁給我,也是守活寡。你圖什麼呢?”

薛蘅聞言,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

“我不在乎的。”

沈霽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薛蘅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很認真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沒有再端起之前端莊大方的笑容,那副大家閨秀該有的優雅面具被她自己一把扯了下來,露出了底下那張年輕、倔強、帶著幾分孤勇的臉。

“表哥,我是我爹的獨女。”

“我爹只生了我一個。他老了以後,薛家的鋪子、田地、所有的一切,都會變成我丈夫的東西。”

“我不能再出來經商,不能再管帳,不能再拋頭露面。我這一輩子,就只能困在後院裡,相夫教子,做別人家的媳婦。”

薛蘅的眼眶紅了。

“我不想這樣。”

“我不想把我爹一輩子的心血拱手送人。我不想眼睜睜看著那些鋪子換了招牌,那些夥計換了東家。我不想做一個連自己家門都做不了主、只能繡花養孩子的大家夫人。”

她抬起眼,看著沈霽,那雙泛紅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

“表哥,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甚至現在這聲表哥,興許都是不對的,但是你的身份、你的背景,我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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