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2頁
一通“你是死人嗎”“殿下身子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再放人進去你就不用伺候了”之類的話噼頭蓋臉砸下來,李良輔跪在地上連連叩首,一句都不敢說。
沈霽瞧他那副被訓得唯唯諾諾的模樣,心裡實在有些過意不去,也不顧自己身子這會兒什麼情況,匆匆忙忙掀了被子就要下床攔著。
只是腳剛踩上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膝蓋便軟了一下。
沈霽咬住下唇,雙手撐住床沿,硬撐著站穩了。
只是站了這麼一下,冷汗便從額角沁了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他的唿吸急促起來,胸口像壓了一塊越來越沉的石頭,每吸一口氣都要費很大的力氣,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如同拉風箱一般的嘶嘶聲。
“殿……”
李良輔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沈霽站在那裡搖搖欲墜的樣子,臉當即就白了。
話音未落,沈霽的心口勐地一抽。
那疼痛來得毫無徵兆,像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住了他的心臟,狠狠地擰了一下。
沈霽的瞳孔驟然一縮,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右手死死地按在胸口,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節凸起得像要刺破那層薄薄的皮膚。
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
殿裡的燭光、跪在地上的李良輔、快步衝過來的那道玄色身影——全都攪在一起,變成一片模煳的、晃動的光影,像被人打翻的調色盤,所有的顏色都混成了一團。
沈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快得不正常,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胸腔內壁上,撞得他整個人都在跟著震顫。
身子往前栽的時候,他甚至連伸手去扶什麼東西的力氣都沒有。
整個人像一片被風捲起的枯葉,輕飄飄地、無聲無息地往前倒去。
元定堯一個箭步衝過來,將人攬進懷裡。
沈霽的身子輕得不像話,像抱著一堆骨頭架子和一層薄薄的皮,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重量。
可他的體溫卻低得嚇人,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像抱著一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玉。
“沈霽!”
元定堯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
沈霽靠在他懷裡,眼睛半睜著,瞳孔卻有些渙散,像是看不見他。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蒼白的脖頸上青筋微微凸起,鎖骨和肋骨的輪廓在薄薄的寢衣下清晰可見,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喉嚨深處傳來的呵呵聲。
“藥——李良輔!藥!”元定堯吼道。
李良輔連滾帶爬地撲到近前,抖著手從袖子裡翻出一隻白瓷小瓶,倒出兩粒褐色的藥丸遞過去。
元定堯接過藥丸,一手託著沈霽的後腦,將藥丸送到他唇邊。
沈霽的嘴唇翕動著,卻合不攏,像是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了。
元定堯將藥丸塞進他舌下,又接過李良輔遞來的溫水,餵了一小口幫他送下去。
沈霽被嗆了一下,偏過頭劇烈地咳了起來。
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不正常的潮紅,顴骨上泛起兩團病態的緋色,額頭和頸側全是冷汗,將碎髮黏成一片,貼在皮膚上。
李良輔還跪在一旁,看著沈霽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的樣子,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
元定堯將沈霽整個人抱起來,放回床上。
沈霽的身子在他懷裡不停地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疼的,又或者兩者都有。
那件素白的寢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大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得驚人的身形。
“先去叫蘇應淮。”元定堯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怒意和恐懼。
李良輔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沈霽急促而紊亂的唿吸聲。
元定堯坐在床邊,一隻手握著沈霽冰涼的手,另一隻手覆在他胸口,感受著那顆心臟急促的、沒有章法的跳動。
藥效漸漸起來,沈霽的眼睫顫了顫,慢慢睜開了一點。
“……別……別罵他了。”聲音細弱縹緲,斷斷續續的,幾乎被他的喘息聲淹沒,“是……是我……自己要見人的……他哪管得住主子……”
元定堯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額頭抵著沈霽的額頭,感覺到那皮膚冰涼冰涼的,上面全是黏膩的冷汗。
“乖寶,你先別說話。”元定堯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無比,“我不說就是了,你剛犯過病,身子還不穩定,先歇歇,等蘇應淮來看過再說。”
沈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微微動了動手指,在元定堯掌心捏了捏。
“我……沒事……對不起……”
話還沒說完,他的胸口又開始痙攣,喉嚨裡的嘶嘶聲越來越響。
元定堯將他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一隻手攥成空拳,輕輕地、有節奏地叩擊著他的後背。
叩了十幾下,沈霽勐地咳出一口混著血絲的液體,唿吸才終於順暢了一些,心跳也慢慢緩了下來。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在元定堯懷裡,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著,證明他還活著。
就在這時,蘇應淮匆匆趕到。
他一進門就看見沈霽軟倒在元定堯懷裡,面色灰敗,氣息奄奄的模樣,瞳孔當即縮了一下。
來不及行禮,徑直跪在床邊,三根手指搭上沈霽的手腕。
勞累過度,肺氣壅塞,心脈失養,氣機逆亂……
快入冬了,不是好兆頭啊……
他沒有多說,只從藥箱裡取出針包,動作利索地將一根根銀針刺進凝神定氣的穴位。
待施完針後,蘇應淮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跪在地上向元定堯稟報:“陛下,殿下的心疾發作與勞累過度有關,加上方才站起時氣血驟升,心脈失養,才會突然發作。”
“臣已經用針穩住了脈象,只是殿下的心脈本就極弱,身子更是虛乏,平日裡還是要以靜養為主,儘量減少情緒波動,更不能——”
他頓了頓,看了沈霽蓋在被子裡的腿一眼。
“更不能貿然下地行走。殿下常年氣血虧虛,筋骨無力,驟然起身對心脈刺激太大,他受不住的。”
沈霽聞言,微微抬了抬眼,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本王……在姑蘇時……似乎沒有這般虛弱……”
蘇應淮聞言,目光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他跪在地上,仰頭看著沈霽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聲音不自覺放輕了,卻還是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埋怨:
“您還好意思說,您這些日子實在太辛苦了,本來剛回來身子就不大適應,又一口氣忙了這麼些天。您的身子在病人裡都算差的,哪兒能撐得住呢?您該多休息的。”
沈霽聽完他這一大串話,心中不免有些羞赧,他垂下眼,睫毛顫了顫。
“本王……知道了。”
元定堯見沈霽說完了,這才重新開口:“聽見了沒,你的身子要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少見點,別好不容易在姑蘇養出來點氣色,一回京又全耗沒了。”
沈霽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歪過頭,將臉靠進他掌心裡。
他的臉頰涼涼的,滑滑的,帶著一丁點雪膩伶仃的軟肉,像一片冷玉貼在元定堯溫熱的掌心上。
元定堯的手指微微收緊,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嘆了口氣。
“挑些要緊的事見見得了,你身子要緊。”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誰要是敢說什麼,讓他來找我。”
沈霽在他掌心裡彎了彎嘴角,輕輕“嗯”了一聲。
第197章 小沈上班
略養了幾日,沈霽的精神總算稍好了一些,這才重新開始處理積壓的事務。
說是積壓的事務,其實元定堯已經把大部分都過了一遍,送到他手上的,都是一些需要他親自過目的摺子。
科學院這半年給了他好大一個驚喜。
沈霽走之前留下了一摞手稿,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設想和草圖——有關於水泥配比的,有關於改良農具的,有關於新式織機的,甚至還有幾張關於牛痘接種預防天花的初步構想。
科學院那幫人拿到手稿之後如獲至寶,這半年來幾乎是不眠不休地琢磨、試驗、改進,還真弄出了不少名堂。
沈霽靠在榻上,身上披了一件半舊的素緞褙子,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些摺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水泥的配比又最佳化了一版,強度比之前提高了將近兩成,成本卻降了三分之一。
負責這項研究的那個年輕工匠在摺子裡寫得眉飛色舞,字裡行間全是壓不住的少年意氣,沈霽看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牛痘接種的進展也比他預想的要快。科學院那幫人在民間反覆調研後,確認了養牛人裡幾乎沒有再得過天花的,便開始嘗試人工接種,目前已經進展到第二輪實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