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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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霽一邊看一邊點頭,看到最後一份摺子的時候,手指頓住了。
那是一份關於火器改良的奏報。
元和二十一年他配出火藥之後,科學院便一直在研究如何將火藥用於軍事。
最開始做出來的東西粗糙得很,就是拿竹筒子裝上火藥點上引線往外噴火,殺傷力還不如一壺滾油。
後來慢慢改良,竹筒換成了銅管,銅管換成了鐵管,火藥也反覆提純了好幾次,到了元和二十三年,終於造出了第一批能用的火銃。
可那東西還是太笨重了,射程近,精度差,裝填慢,打個兩三發就要歇半天,還不如弓箭好使。
科學院的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改良了兩年,始終沒有突破性的進展。
沈霽走之前給他們留了幾條思路,讓他們往“膛線”和“定裝彈藥”的方向去想,不知道這半年有沒有什麼成果。
他翻開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些。
有些進展,但不大。
工匠們在鐵管內側試刻了幾種不同形狀的紋路,發現旋轉的彈丸確實比直射的穩定性好一些,但刻線的工藝太複雜,全靠老匠人手工的話,成本高得嚇人,目前還無法大規模應用。
至於定裝彈藥,他們還停留在“把火藥和彈丸包在一起”的階段,離沈霽隱約想起的那種真正的定裝彈藥還有不小的距離。
沈霽放下摺子,沉默了片刻。
“備筆墨,扶本王起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尾音還沒落穩便被喉嚨裡泛起的一陣癢意截斷,偏過頭悶悶地咳了兩聲。
咳完之後臉色更白了幾分,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李良輔有心想勸兩句,可看著沈霽那副認真起來的表情,到底把話嚥了回去,默默去讓人備了筆墨。
他一隻手托住沈霽的後背,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將他從榻上扶起來,抱到桌案旁的圈椅上坐好。
而後飛快拿了三個軟枕摞在一起,墊在沈霽身後,又塞了一個引枕在他腰側,勉強將那一把虛軟的身子撐住。
第198章 暴風雨前
沈霽抬手按了按心口,那裡悶悶地疼著,讓他每一次吸氣都要比常人費力許多。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伸出手去拿筆。
沈霽的字很好看,一手飛白體寫得行雲流水,可握筆的手指微微發顫,每一筆都比常人輕了許多。
筆鋒虛浮,力道不足,有些筆畫的末端甚至微微發顫,像一條溪水流到了盡頭,只剩下最後幾滴淺淺的水痕。
他寫幾個字便要停下來歇一歇,按著心口喘兩口氣,等那陣悶痛過去之後再繼續寫。
沈霽在摺子上慢慢寫了幾條意見:
“膛線之刻制,可用拉床替代手工。拉床之法,可參考木工之刨床,以鋼質拉刀於管內壁往復拖拽,逐一加深。雖需反覆除錯,然一旦成型,便可批次製作,遠勝手工一刀一刀鑿刻。”
“定裝之要,在於密封。紙殼布殼皆可一試,以油紙或桐油布為佳,既能防潮,又不易碎裂。火藥與彈丸用量須反覆測試,以求配比精確,裝填便捷。”
“火繩擊發,受天氣制約太大,風雨之中幾不可用。燧石擊發雖難度頗高,然一旦功成,便不畏風雨,射速亦可大幅提升。此事值得投入心力,不可因難而廢。”
最後,他在摺子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字跡比前面更輕更淡:“以上諸事,不急在一時,以工匠安危為重。試驗之時,務必遠離人群,備足沙土清水,以防不測。”
寫完之後,他將筆擱下,闔上眼,靠倒在椅背上。
李良輔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給沈霽按了一會兒心口的穴位,又端了一碗溫熱的參湯過來。
沈霽睜開眼,看了那碗參湯一眼,沒有伸手去接。
他剛寫了那麼多字,這會兒手還在抖,端不穩碗的。
李良輔在他身邊蹲下來,一杓一杓地喂他。
沈霽小口小口地喝著,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喉嚨裡泛著苦味,胃裡墜墜地疼著,可他沒有搖頭,硬是把小半碗參湯都喝了下去。
喝完之後他又拿起摺子看了一遍,覺得差不多了,將摺子合上遞給李良輔:“送回科學院,讓他們照著這個思路再試試。”
李良輔接過摺子,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沈霽靠回枕上,目光落在頭頂的承塵上,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起來。
火銃啊……
北邊這兩年越來越不太平了,且不說春天那個夢裡,那位野心勃勃的先太子妃便是在這一年和北狄勾結的。
便是梁王一脈已死,北狄那位上位不久的太子也不是個好相與的。
更不用說之前淮城那筆被貪汙的修堤銀子,因為帳本沒了,最後也沒能查下去,只是將上上下下的涉案官員全部清洗了一遍,連帶著相關的幾個豪商大族也被抄了家。
可他分明隱隱看出來,那筆銀子一大半是流向北邊的,如果只是貪汙,那幫人何至於斗膽幹出謀逆的事……
而且如果他沒記錯,前世就是這幾年,元定堯帶兵出京親征,然後九死一生,在回來的路上,撿到了他……
他在姑蘇住了這半年,訊息閉塞,還不知道邊關那邊目前是什麼情況。
但直覺告訴他,北邊的平靜不會持續太久了。
每年秋高馬肥的時候,北狄都會南下劫掠,今年卻遲遲沒有動靜,這本身就不太正常。
像暴風雨前的寧靜,越是安靜,爆發的時候就越勐烈。
第199章 小元要親征
十月二十三,邊關八百里加急的軍報送到了紫宸殿。
北狄大舉南侵。
元定堯拿到軍報的時候,正在紫宸殿西暖閣批摺子。
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將軍報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傳丞相、兵部、戶部、五軍都督府,即刻議事。”
那一天的紫宸殿,燈火通明到深夜。
沈霽沒有去前朝,但他從李良輔口中聽說了大概。
北狄這次來勢洶洶,號稱二十萬騎兵,已經突破了邊關第一道防線,前鋒直指雲中郡。
邊關守將拼死抵抗,傷亡慘重,急需朝廷派兵增援。
元定堯在朝會上力排眾議,決定御駕親征。
這個決定一出,滿朝譁然。
丞相向澤明帶頭反對,兵部尚書跪在地上磕頭磕得咚咚響,連一向沉穩的幾位老將軍都變了臉色。
天子親征,不是小事,陛下連個子嗣都沒有,又不肯過繼宗室旁支的孩子,萬一有個閃失,簡王殿下到底是外姓人,江山社稷怎麼辦?
可元定堯的態度很堅決。
他這些年越發威儀赫赫,在朝堂上更是說一不二:“北狄犯邊,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如今形勢緊張,朕若坐在京城裡等訊息,等糧草調撥到位、等大軍集結完畢,前線早就被踏平了。”
“朕親自去,糧草輜重跟著朕走,大軍跟著朕動,能省下至少半個月的時間。半個月,夠死多少人,你們算過嗎?”
滿朝文武啞口無言。
訊息傳到紫宸殿的時候,沈霽正在喝藥。
他聽完李良輔的話,手裡的藥碗微微晃了一下,幾滴濃黑的藥汁濺出來,落在素白的寢衣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手中的那碗藥忽然變得格外沉重,碗壁上的青花紋路被他的手指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點淡青色的邊緣露在外頭。
沈霽沉默了很久,然後將藥碗遞給李良輔,聲音很輕很穩,聽不出什麼情緒:“本王知道了。”
李良輔接過碗,偷偷看了他一眼,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難過?
擔憂?
恐懼?
什麼都沒有。
沈霽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睫毛都沒有多顫一下。
可李良輔伺候了他這麼多年,知道他此刻絕不可能真的心如止水。
那天晚上,元定堯回來得很晚。
他進寢殿的時候,沈霽還沒有睡。
沈霽身體不好,沒有什麼必要的情況下是絕不能熬夜的,更別說這個點等著了。
可他就那麼半靠在枕上,手裡拿著一本摺子,燭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層蒼白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
聽見腳步聲,沈霽抬起頭,目光落在元定堯臉上。
“回來了。”
元定堯“嗯”了一聲,走到床邊坐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沒有發燒,溫度正常,只是皮膚很有些涼,掌心貼上去的瞬間,那涼意便順著指尖漫了上來。
“知道了?”元定堯問。
沈霽點了點頭,將摺子放到一邊,往他身邊挪了挪。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動一下都要耗費很大的力氣,挪完之後整個人靠在元定堯肩上,唿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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