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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階下,元定堯終於結束了問話,轉過身來。

他看見沈霽的一瞬間,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沈霽坐在殿門口,被大氅裹成小小一團,毛領子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一泓深秋的潭水,清冽、沉靜,沒有波瀾。

元定堯匆匆說了句什麼,大步走上臺階,鎧甲上的鐵片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殿前回響。

他一路走到沈霽面前,蹲下身,視線與沈霽平齊。

雨絲落在他玄色的鎧甲上,凝成一顆顆細小的水珠,順著甲片的紋路往下淌。

元定堯猶豫了片刻,伸手握住沈霽捧著手爐的手,輕輕捏了捏,感覺到那手指隔著暖爐的熱氣依然是涼的,不由得皺了下眉。

“怎麼出來了?”他的聲音不重,可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贊同,“外頭冷。”

沈霽看著他,雨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將那稜角分明的側臉勾勒得愈發冷峻。

可他的眼神卻又那麼溫暖,像冬天裡的一爐炭火,明明滅滅,給了自己無窮無盡的力量。

“想來送送您。”

沈霽說完這幾個字便開始喘,胸口微微起伏著,那件大氅上繡著的暗紋隨著唿吸輕輕波動。

元定堯看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伸手將他從圈椅裡撈了起來,連著大氅和手爐一起,整個人抱進了懷裡。

沈霽的身子輕得不像話,隔著厚重的衣物都能感覺到那一把骨頭硌在臂彎裡,輕飄飄的,讓人覺得一陣風就能吹跑。

沈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暈了一瞬,手爐差點從手裡滑出去,他本能地攥緊了,另一隻手抓住了元定堯胸前的甲片。

甲片冰涼的,帶著雨水的溼氣,和他的掌心貼在一起,涼意順著手腕一路蔓延上去,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您身上好涼。”沈霽的聲音悶悶的,從大氅的毛領子裡傳出來。

元定堯沒有回答,將人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發頂,閉了閉眼。

鎧甲上的涼意透過沈霽的大氅和外衫,滲進他的皮膚裡,涼得他心口一陣一陣地發緊,可他沒有掙扎,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元定堯懷裡,任由他抱著。

第201章 小元走了2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油紙傘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殿前廣場上,三軍將士肅立無聲。

所有人都低著頭,盯著自己腳下的青磚,彷彿那上面刻著什麼了不得的天書。

元定堯抱了很久,久到沈霽開始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了。

他咬著嘴唇,沒有出聲,只是手指在元定堯的胸口輕輕按了按。

元定堯感覺到了那一點微弱的力道,低下頭,看見沈霽的臉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睫毛上沾著細密的雨珠,輕輕顫動著。

他鬆開手,將沈霽放回圈椅裡,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珍寶。

然後重新蹲下身,將沈霽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他的臉被雨淋得冰涼,可比起沈霽的手,還是溫熱的。

“我走了。”

沈霽看著元定堯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擔憂、不捨、心疼、無奈、愧疚……

他其實很想說,能不能別走?

其實很想問,能不能讓別人去?

那是戰場,是會吃人的地方。

哪怕前世元定堯活著打贏回來了,但今生已經有了那麼多變化,誰又能保證他不會出事呢?

何況……他記得的,這一仗前世也打得並不容易。

可他知道,這是元定堯的責任,他不能,也不應該阻攔他。

“我等您回來,您得……好好活著回來。”

如果您真的出事了……

沈霽默默垂下眼,沒有說出後半句話。

“好。”

元定堯將沈霽的手攏在掌心裡,將那微微發顫的指尖貼在自己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然後轉身,大步走下臺階,沒有再回頭。

沈霽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雨幕,穿過整整齊齊列隊的將士,走到隊伍的最前面。

有人牽過馬來,元定堯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鎧甲在馬背上發出金屬的碰撞聲。

他勒住韁繩,調轉馬頭,最後看了殿門口一眼。

隔著雨幕,隔著幾十丈的距離,沈霽看不清元定堯的表情,可他看見那道目光,穿過細密的雨絲,穿過溼冷的空氣,最後落在他身上。

然後那人轉過身,打馬而去。

三軍緊隨其後,旌旗在雨幕中湧動,甲冑的碰撞聲、馬蹄的踏地聲、將士們的腳步聲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在紫宸殿前的廣場上回蕩。

沈霽坐在圈椅裡,看著隊伍緩緩開拔,看著旌旗漸漸遠去,看著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宮門之外,融進了灰濛濛的天幕裡。

“殿下,”李良輔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驚著他似的,“外頭冷,咱們回去吧,您今兒個藥還沒喝呢?”

沈霽慢慢地眨了一下眼,那層籠罩在他瞳孔上的灰白色霧氣終於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那雙清亮的、卻帶著濃濃倦意的眼睛。

他點了點頭。

李良輔將傘遞給旁邊的宮人,彎下腰,一隻手托住沈霽的後背,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將他從圈椅裡抱起來。

沈霽的身子在他懷裡輕輕晃了一下,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泛著青白色,手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熄了,從他膝上滑落,被旁邊的宮人接住了。

李良輔抱著他走進殿門,穿過前殿,穿過迴廊,一路走進寢殿。

寢殿裡的炭盆燒得很熱,暖洋洋的,和殿外溼冷的空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良輔將沈霽放在床上,替他脫了大氅和外衫。

脫衣服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沈霽的胳膊,隔著中衣都能感覺到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意,涼得他指尖一縮。

沈霽靠在枕上,任由他擺弄,像個精緻的瓷娃娃,安安靜靜,不聲不響。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的方向,那裡放著一隻小小的錦盒,是元定堯走之前留下的,說等他走了再開啟。

李良輔替他蓋好了被子,將被角仔仔細細地掖好,又端了一碗藥過來。

沈霽接過藥碗,低頭看著那漆黑的藥汁。

碗在他手裡微微晃著,藥汁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第一次沒有推拒,仰起頭,一口一口地將藥喝了下去。

藥汁很苦,苦得他喉嚨發緊,眼眶酸澀,可他還是沒有停,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喝到還剩最後兩口的時候,他的胃勐地痙攣了一下,酸水湧上來。

沈霽偏過頭,對著地面乾嘔了兩聲,嘔出來的全是藥汁混著血絲,濺在地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李良輔臉都白了,撲上來接過藥碗,又遞了帕子過來。

沈霽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靠在床頭喘了好一會兒,臉色白得像紙,額角全是冷汗。

“殿下……您這是何苦呢……”李良輔的聲音都在抖。

沈霽靠著枕頭,閉著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傳來細微的呵呵聲。

“讓人再煎一碗……你們都先下去。”

李良輔看著他毫無生氣的面色,萬般無奈湧上心頭,卻到底沒說什麼,默默領著人下去了。

殿內安靜下來。

沈霽側過頭,看著床頭那隻錦盒。

錦盒是去年元定堯給他做的,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刻著簡單的雲紋,本來是要用來盛蜜餞的。

盒子的一角有指甲蓋大小的一塊深色痕跡,那是他有一次寫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硃砂,袖子蹭上去留下的。

元定堯當時皺著眉幫他擦了老半天,最後還是沒能完全擦掉,便將盒子收了起來,說回頭重新給他做一個。

沈霽說“不用,這樣挺好”。

元定堯當時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將盒子放回了原處。

現在那隻盒子就放在他枕邊。

他伸出手,將盒子拿過來。

手指碰到盒蓋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他停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開啟了盒子。

盒子裡躺著一枚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溫潤細膩,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質。

玉佩的一面刻著一條五爪蟠龍,龍身盤曲,鱗爪分明,刻工精細到了極點,鱗片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龍身的旁邊刻著一個字,字型很小,卻刻得極深——“元”。

元。

沈霽將這枚玉佩握在手心裡,想起元定堯走之前說的那句話。

“我只要你活著,好好活著等我回來。”

他閉了閉眼,將那枚玉佩貼在胸口,貼在心臟跳動的位置。

他等。

他會等。

就像他答應過的那樣。

……

這本書寫到現在資料越來越差了,希望寫完這個月能順利完結吧,感謝大家的喜歡,也拜託大家點點書評和免費的小禮物,辛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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